夏野

人身可为囹圄所困,人心仍可天宽地阔,而我却无她的好运,何处才是容纳我的空扉?

马上9012年了,我还是喜欢白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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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桥】拾遗

◢ 发生在《群星》时间线之前的故事
◢ 空扉设定




她生命中那些曾经拥有,而又隐没不见的星星啊。



1

桥本奈奈未已经记不得父亲的面容和声音了,她在六岁时失去了他,从此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地飘游。但是仍然有一个画面会在她的梦中时隐时现,勾着那颗寒冷的心脏迟疑的跳动着,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咖啡的香气融化在几十坪的小房子里,父亲举着他的胶片相机露出微笑,自己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握那抹转瞬即逝的镁光,却只在跌进母亲怀里时,抓住一小片柔软的地毯。

这是她记忆中父亲最大的爱好,还是因为小时候顽皮,拆散了书房里一卷又一卷胶卷才学到的教训。

父亲火化之前,母亲带着她和弟弟收拾遗物,他的衣服,他的刮胡刀,他吃饭时比其他人大一号的碗,更多的则是已经分不出你我的东西,想把它们彼此剥离的分明,便形同一场心灵上的错骨分筋。

在那个痛苦却又短暂的夜晚,桥本捧着他们清点出来的胶卷,一张张辨认着上面记录的风景,就像是在收卷前拼死作答的学生,离铃声的响起不会更远,只会更近。

天亮时她红着眼睛,交出了一路上被她攥在手里的袋子,看着里面的照片和胶卷被一齐倒进了焚化炉。尽管她说服了自己,将父亲眼中的景致悉数归还,却还是自私的瞒着母亲,把那部相机留了下来。

在那之后,虽然他们住的房子越换越小,家里的电器也越来越少,唯独那只相机,偷偷跟着他们不断迁徙,见证了他们太多困难的时光。无数次在水电费都交不出来的时候,桥本都想把它取出来交给母亲,可是每一次这么想时,他们总能咬咬牙又撑了过去。

直到数码时代渐渐到来,连它也失去了原本的价值,面对着依然一筹莫展的生活,桥本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失守了。

18岁那年,她放弃了高考,选择了免学费的宇宙航空学校的录取通知。

收拾行囊时,桥本一遍遍的环顾着弟弟和自己平分的一隅房间,找不到几件能够带走的东西。她拥有的最多、也最有价值的就是高中三年积攒下来的课本和试卷,而这些弟弟将来都用的上,连美大的招生资料都被留在原处,她只悄悄带走了那台无用的相机。

凌晨五点的火车站还蜷伏在黑暗里,桥本背着空荡荡的背包,静候下一班列车进站。她在家门口便提前挥别了需要起早的亲人,朋友和同学正在温暖的屋子和被窝中安睡。也许到了明天,她们会对自己的不告而别感到惊讶,但依旧会循着常轨,很快的把自己忘记,笔直地走向她们光辉万丈的未来。

桥本盯着头顶上昏黄孤寂的夜灯,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突然,一只落单的麻雀落在了灯罩上,抖了抖被露水沾湿的翅膀。她正感激着他的到来,麻雀却因为没发觉黑暗中的人影,瞪圆了受惊的眼睛,扑棱着双翼飞掠而去。

万籁再度归于静谧,桥本隔着皮革,摸着那台没有胶卷的相机的轮廓。

原来她并不算一无所有。如果她拥有的一切注定都要离她而去,父亲早已把挽留与定格的秘密塞进了她的掌心,一切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2

18岁时,不堪忍受的白石麻衣终于从高中辍学,带着额头上斑驳的青紫回到了家里。那时还在上小学的妹妹急的几乎要大哭,她连忙欲盖弥彰的遮住伤口,鲜红的血却不断的从白皙的指缝间流下来。

上天恩赐给她一副姣好的皮囊,似乎只是有意想看她笑话。

失望的父母为她做了主,把她塞进了那座刚建成的航校。白石没有反对,她太需要一个避风港去逃离老家令人窒息的愚昧,在那里,善意遭人污名,施爱冷如死灰。所幸她之后遇到的是生田,是松村,还有秋元,才不至于彻底泯灭她愿意爱人的本能。

桥本是在她和生田做了半年舍友后才入学的,能来到这的人无不拥有某种特别的资质,而桥本的优势是最平凡而又难得的那一种——考试。

白石从来没见过那么擅长考试的人,在桥本面前,生田和西野都显得异常渺小。成绩平庸的她往往在时间过半时便无事可做,而在焦虑无声蔓延的考场中,坐在她右前方的桥本,眉眼慵懒,运笔如飞,精准像部身经百战的机器,嘴角却总是下坠着,藏着白石读不懂的失落。

生田说,她是块不会融化的冰。

她一个人来往,遵从着同窗们无法忍受的三点一线,读着跟航天没有关系的书,无爱无恨,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在长假时,也从没有人见她回过家。

那样的人,在白石第一次伸出示好的触角时,便沾了她一手的霜,白石看着通红的掌心,心上也扑簌簌的落满了雪花。是生田她们惯坏了自己,竟让她忘了教训,连锋利的刀子都敢去拥抱,自己的心肠都舍得喂给虎鹰。

妹妹升上初中后,信件突然像秋风一样纷至沓来,白石一天要跑无数次传达室,自然总有一次会撞破刻意避开旁人的桥本。

看到她时桥本有些惊讶,白石生疏地叫她桥本桑,她也不答,埋下头继续填她的单子。白石站在旁边翻找着来信,余光瞥见她的笔尖,隽秀的字跟世俗的烟火沾上了边,挂号信,北海道,钱。

白石这才知道桥本的故乡,才知道她放假不曾回去的原因,才知道成绩极好的人碾碎在这里每一天中的不甘。她为自己的发现而紧张至极,生怕自己的呼吸又会把身旁的人吹跑到千里之外,她捏紧了指尖,掌心里烫成一片,像是握住了一块融化的冰。

遇见的多了,桥本也渐渐习惯了白石的出现,她们总是一前一后离开,在晚上时点亮台灯,背对背伏案写信。有时白石先拿完信,试着等她一起回去,桥本的单子便怎么填也填不完,白石只好改变了策略,出门前把她堵在门口,把自己的信按在她手里,死皮赖脸的缠着桥本一起带去寄掉。

桥本蹬大了眼睛,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被赋予信任。她嘴上说着弄丢了才不负责,可一路上却比保管要寄给家里的钱还小心,用力地攥着白石的信封,右手的汗水都湿透了它的一角。





3

桥本不爱说话,但是懂的东西很多,白石看着她,总像在看一条沉默的矿藏,不知道如何才能撬开里面深埋的溢彩流光。

“如果你把你对我一半的好分给别人,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体能课结束的时候,白石这么说了。

桥本的身体素质比不上已经训练过半年的他们,弯着腰时膝盖还在发抖,她看了一眼白石,白石已经轻巧地双手一撑,翻到了双杠上坐稳,“我什么样子……”

没发现喘不匀气的人语气里的刺,白石还拍着腿下的杆子催她,“快上来。”

“不要。”桥本靠着双杠,目测了一下高度,手指和双腿还一个都用不上力,白石还居高临下地冲她微笑,一点也没发现她的窘迫。桥本低下头,如果白石不愿意等她的话,那这一米五的高度就成了她怎么也逾越不了的距离。

于是她们突然就赌起了气,桥本不理白石,白石只好去贴着生田,她们本来就是更早认识的朋友,约着一起买了自行车,一到周末就骑回白石家去,桥本泡在图书馆消磨时间,慢慢和西野熟悉了起来,不再只有白石一扇通往外界的门。

可是日子一长,两人都觉得坐立难安。

桥本试着给她写过一封信,不敢署名,计算着投递的时间想让她刚好在周末回家时能收到,走到邮筒面前了,还是下不了决心。至于白石,每周五都会背对着桥本在看书的窗前,狠狠地踩下踏板,只想赶紧远离这个让自己生气的地方;返途中却比来时骑的更快,还要小心地护着怀里热着的便当盒,装满了想带给桥本的家常菜。

时间晃晃悠悠就到了12月底,笼罩在群马早至的第一场雪中,新年的氛围在空气中甜丝丝的化开。

宿舍楼陆陆续续的变得空荡,不回家的桥本却在这种时候得了重感冒,每天只能窝在床上,烧的迷迷糊糊时还会牵住白石一根手指,只是那么小心翼翼的力度,就绊住了白石所有回家的心思。

陪到了所能拖延的极限,白石收拾好了行李,恢复了一点精神的桥本被她的脚步声叫醒,不确定地喃喃了一声,“…白石?”

脚步声又退回了床沿,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就按上了自己的额头,白石低头感触着那热度,确定退烧时笑着松了口气,桥本心里微微发酸,手指捏紧了被沿。

“该回家了吧?早点回去吧,我已经没事了。”

桥本的嗓子还在发炎,声音哑哑的,白石摸摸她咳的满是血丝的眼睛,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在新年时留桥本一个在冰天雪地中,如果退一步就能让桥本好受一点,她愿意先低下头。

她第一次放下自尊恳求道,“奈奈未,跟我回家吧。”

桥本看着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向后躲开了脸上的手,摇了摇头。

扑簌的雪花纷纷扬扬的从云端坠落,搅动着寒风不请自来。背对着那扇紧闭的窗,白石艰难地拖着行李箱,轮子在雪地上呻吟着轧出一道道痕迹。

这一次白石就快要被苦涩击碎了,她想起冷战前会帮自己拿信的桥本,跟自己同出同入的桥本,在沐浴着晨曦的林荫道下走在自己身后,回过头时会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的桥本。如果桥本不愿意走过来的话,她的勇气很快就会消磨殆尽了。

握住从前插在心口的刀子,再要拔的话,可能只会捅的更深。

桥本把自己整个裹在被子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宿舍的吊灯突然亮起来的时候,她红着眼睛钻出了头,白石的风衣上沾满了雪花和湿润的冷气,风一般的一齐涌了过来。她做梦般的看着那个身影匆匆在书桌上撕下一片纸,写了些什么便塞进自己手里。白石的脸冻的发红,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仍然像跳动的火光,明明刚才已经被那样的拒绝了,还是努力地向她挤出了一个无意冒犯的笑。

“这是我家的电话——有什么事的话、想要什么…随时打给我。”

几天后的新年夜,白石抱着膝,坐在窗前沉思着什么。妹妹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才把她唤醒,“想什么呢姐?吃饭啦。”

家里的年夜饭滋味平淡又温馨,父母收拾着碗筷,妹妹霸占了电视看红白,窗外有邻家的小孩子放起了烟花,白石听着那些热烈的声色喧嚷、升腾,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她却只想踩进门外那片深沉的夜和冰凉的雪,她的耳廓就是冷清的深山,盼望着那一声能打破静寂的鸟鸣。

电视里响起步向新年的倒计时,白石的心也随着数字的更迭猛烈地沸腾,像被摇晃的汽水不断冲起气泡,所有的期待和不安都被安静的听筒封住,她对自己说,如果电话响了,就坚持下去吧。

数到“0”的那一刻,来了。

“奈奈未?”她不太确定,压低了声音。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嗓子还是有点哑,“嗯。”

“……你那边下雪了吗?”

白石现在就像个口不择言的孩子,桥本耐心地听着,细细的回答给她,“已经停了,地上积起来了一些。”

“那…那你那能看见烟花吗?”

“远远的山上好像在放呢,我能看见一点光亮。”

白石连忙打开家门,笨拙地把电话线拖的很长,没穿外套,她顿时冻的牙齿都在发颤,“奈奈未,你听见了吗!”

桥本站在传达室昏黄的灯光下,身上是厚重的棉衣和围巾,背后是沉寂在黑暗中的学校,只有远方的一点光斑时隐时现,和耳边白石仿佛带着热气的声音。

“嗯,我能听见。”

想起了白石衣襟和眉睫上沾着的雪花,她说,“しーちゃん,新年快乐。”

白石一瞬间没有听清她的鼻音,只有那个突然亲昵起来的称呼烫烫的捏住了心跳。

“你……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她半天才憋出来了下一句。

电话那边的人又轻轻的笑了起来,白石从没听过桥本那么轻快,柔软的声音。

“如果方便的话,就带一些胶卷回来吧。”





4

等白石回过神来时,桥本已经变得光芒万丈。一期生的首席不但得到了星星的青睐,还获得了同窗们的拥戴,常常被簇拥在人群中央,或是站在讲台上认真的展示什么。桥本也不再吝啬于向她展示其他方面的才能,弹吉他,玩剑玉,写各种各样的字体,拍照和修理相机……只要有桥本陪着的周末,白石永远不会觉得无趣。

她们的脚印布满了学校的每一寸土地,桥本带着白石,一点点把碎片的时光,录入那只古老的相机。她的胶卷用的格外快,在书架上渐渐堆起一个小塔,生田急着想看洗出来的照片,满载着三人希望的白石却无奈的传回噩耗 : 老家仅存的照相馆也倒闭了。

这下计划只能搁浅,桥本不太在意,生田表示放弃,白石不情愿的点了头,没法冲洗的胶卷就像是曾经的桥本,紧闭着嘴巴,封起了心胸中那么多绝景,她怎么甘心错过?

所以她决定自己亲手冲洗,偷偷查了很多资料,最后好不容易才确定下来一张写满化学药品名字的配方,发愁。

老家没有专门的化学试剂商店,拜托生田帮忙相当于揪着桥本的耳朵大吼自己的计划。白石捧着脸沉思,坐在前桌的桥本低着脑袋忙活她的事,浑然不知自己即将为了她铤而走险,忍不住去戳了一下她的背,被吓到的桥本抖了一下,没回头,不握笔的那只手探过来,摸索着逮到了肇事者的手指。

老师的目光被桥本用身体挡住了,白石把手往回抽,桥本的手仿佛生出了眼睛,箍住了她半合的拳头,一点点挤进被揉皱的白玫瑰,微烫的掌心和指缝相贴的严丝合缝。

她后悔不迭,忙握紧自己的手腕,热度还是像灵活的蛇一样,沿着血管争先恐后的蹿进了耳朵,激起了阵阵悸动的嗡鸣。

就在下个周末,白石行动了。

她绕开还没起床的桥本和生田,从家里一路溜到她念过的高中,凭着记忆翻墙进去,摸到了化学实验室附近。

她甚至翻出了压在衣柜深处的制服,准备好了来学校找遗落的东西之类的说辞,计划中负责里应外合的实习老师鸽的突然,白石在教室门口急得团团转,于是不幸被巡逻的保安羁押归案。

结局是翻墙时被擦伤了腿,逃跑时被砸中脑袋,被狗咬住裙摆的白石,裹着不再合身的水手服,狼狈地看着好心的看门大爷配好溶液,娴熟地处理起了老式黑白胶卷。

“这年头还有年轻人用胶卷照相,真是不容易啊。”

白石尬笑着连连点头,要让对方信服临场发挥的这套借口,比叫她填满天体物理学的试卷还要困难十倍。经过水洗的胶卷上渐渐显现出了影像,大爷拿起晾干的底片,对着阳光检查定影的效果,“咦?同学,你这……”

以为是自己没保存好导致了胶卷曝光,白石赶紧凑上去检查,然后和大爷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刚睡醒的桥本还没穿好拖鞋,就被不知道去哪了的白石高中生甩上门,气势汹汹地按在了床上。

“为什么你的胶卷上全都是我啊!”

“哪个保安见过一大早为自拍走钢索的入侵犯啊!”

桥本忙从她手心里抠出空的胶卷筒,筒身对着阳光,反射出上面一个用油笔写的小小的“し”,那么多胶卷里白石偏偏拿走了这一只,才看到她藏在那么多个36张里唯一的秘密,羞耻感爆炸的白石简直想掐死眼前这个人,“我一直以为你写了个‘1’!”

桥本呼呼呼的笑了,伸出手捋了捋白石乱七八糟的头发,用拇指摩挲着白石削尖的下巴,像在安抚一只炸毛了的猫。

“别生气了,你偷拿了我的东西,生气的应该是我啊。”

白石更生气了,“你的胶卷都是我买的!”

好、好,桥本一边嘴上答应着,一边推着白石的肩膀坐了起来,她看见了白石胳膊和腿上的伤口,急着找药给她处理。白石盯着她翻箱倒柜的背影,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桥本温顺地回过头,眉眼间散着零零散散柔和的晨光,上翘的嘴角还没来得及藏起来。

——她一直都轻描淡写的像一缕风,不会为谁停留,随时都有可能消失,而这只胶卷里突兀的执念,是不是可以看作某种讯息?

提着药箱半跪下来的桥本刚抬起头,就被她捧着脸颊,额头抵住了额头。

“奈奈未在害怕什么?”

桥本看着白石近在咫尺的眼睛,发现自己这样就说不了谎话。她浅浅的勾起嘴角,轻轻地说,“我害怕的东西太多了。”

“我害怕自己拥有的一切,世上所有不能长久的东西,和无法保鲜的感情,最重要的是你。”她按住白石的膝盖,一直试图压抑的感情沉甸甸的堵在心口,就快要破土而出,“我……”

后来她重新拍了很多麻雀,但没有一只像当初在火车站离开她的那只。

“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桥本的眼泪有几滴落在了白石腿上的伤口处,沉积了太久的盐分蛰的白石皱紧了眉头,她终于触到了矿藏内部最深沉的成分,不是宝石,不是金银,而是一片片苦涩的岩盐。

于是白石像她无数次想做的那样,把桥本揽入怀里,给了她一个不会消退的吻。

过去的阴影还在负隅顽抗的鼓噪,发颤的指尖已被另一只手握住。白石从未拥抱过如此绵密浓稠的回应,而她就穿着那身高中时的制服,袖口和裙摆上还沾着当年没能洗掉的血渍。





5

桥本上课时偷偷摸摸鼓捣的东西终于有了结果,虽然白石早就发现了她桌子上突然多出来的那罐咖啡粉,但是万万没想到它的真实作用,竟然是用来配置显影液。

别问她俄罗斯产的黑咖啡到底有多苦,白石捧着桥本顺手给她泡的那杯咖啡,微笑中充满了婉拒。旁边的桥本还嘟囔着怎么感觉瓶子里少了一点,她看着神采奕奕的新任恋人,只想抽之前断章取义,脑补出桥本忧郁形象的自己一耳光。

如果被发现了,就只能灭口了。

大功告成的桥本展开手里的底片给她看,被白石不客气的一脚踢中了小腿,“既然你会冲照片,为什么不早说!”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看那只胶卷啊。桥本委屈的鼓起脸,“我也是才学会的……”

在她们入学的第二年,白石的自行车正式换了主人,桥本的外套也常常易主,还来不及初尝两情相悦的甜蜜,拥有的实感就被逐渐增多的课程和实训湿润成咸津津的疲惫。

白石胜在身体素质,理论成绩一般,常常台灯亮到半夜,最后下巴重重的嗑在桌沿上。桥本的体质天生就要弱一点,一下离心机和模拟舱几乎就要吐出来,她们一天训练十几个小时,比同龄的高考生还要辛苦一些,同寝室的距离却不允许一个人独自消化负面情绪。

桥本就一个人去操场上跑步,把宿舍留给白石学习。忍着一天下来潮水般的困意,白石连笔都抓不住,视力也在慢慢变差,有时一不小心睡过去的话,再醒来时天可能已经黑了,根本没来得及追上什么,第二天的课业又像泄洪一样接踵而来。

通往未来的入口是如此的狭窄,看不清将来,也不再有过去。白石是憋着自尊心没说出口的,过去的伤痕逼着她必须要证明自己,即便身在JAXA特殊的环境中,没有人再能自由选择自己的未来,白石也想咬着牙把她并不痴迷的游戏玩到底。

是在桥本朝她伸出手,示意把什么东西递过来时,白石才发现那罐苦口的黑咖啡,不知不觉已经默认放在了自己桌上。她拿起来晃了晃,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底。桥本是不喝咖啡的,所以白石知道,她是要洗新拍的照片了。

桥本小心翼翼地跟她解释着学校里新开的野花和翠绿的爬山虎,肩上也搭着打完篮球后汗湿的外套。握笔的手腕由于改变姿势突然一阵酸痛,瓶子在空中滞了一下,玻璃在地板上碎裂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

桥本忙俯下身去拦白石的手。手背上覆着因为错节的作息久违的热度,指间是厚度完全不同的茧,白石看着桥本宁可汗淋淋的站在自己面前,也不怎么在宿舍多待的样子,慢慢掰开了她的手指,偏过脸去。

没有人再去捡地上的碎片,她们相对着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白石却破天荒的翘了课,她跑了十几家超市都找不到黑咖啡,黄昏时才在一家咖啡馆买到了一点点。就为了那个只有易拉罐大小的玻璃瓶子,她走的精疲力竭,费尽了口舌,回来时连车都不敢骑的太快,到学校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她就捏着那个瓶子准备去道歉,在楼梯口徘徊了很久才敢走上二楼,还没推开宿舍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

生田惊喜地从里面把门拽开,桥本就坐在桌前,背影被熏黄的灯光柔和的包裹住,手边还放着两罐新咖啡,一罐没开封的,一罐开过的。看到她回来,桥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撞到了椅背,白石连忙把握住瓶子的手藏到背后,另一只手腕就被桥本用力地抓住,“你去哪了?”

“……回家。”

本来就心慌意乱的桥本更急了,“说谎!我往你家里打了电话,伯父伯母都说你没回来过,你到底跑哪去了!”

白石挣了挣手腕,看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打扰了……花花!白石回来了吗?”

三人都愣住了,站在门口的卫藤老师目光打量了一下室内,满意地拍了拍手,“回来了?很好。桥本奈奈未、白石麻衣,目无纪律,旷课逃训,都跟我走一趟吧。”

白石立刻惊愕地看向桥本,桥本没理她,只是突然抓紧了她的手腕,拔腿就往楼下跑。反应过来的生田赶紧一把拦在门前,挡住了卫藤,被高跟鞋踩中脚背的尖叫瞬间唤醒了整栋宿舍楼。

被“通缉”的两人一口气冲到了校门口,桥本先停了下来,扶着墙根脱力地喘气,白石恨铁不成钢捶了带头造反的人一拳,又无可奈何地蹲了下来,让她踩着自己的背从围墙上翻了过去。

两个体力耗尽的人就这么一瘸一拐的往前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两人都不想停下来。最后,她们来到了山坡的公路上,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牵着的手也没有放开。

辽阔的天地被浓稠的黑色吞没,山间的夜风很大,嗖嗖的灌进汗湿的衣领。桥本被冻的发抖也不想松手,察觉到掌中的温度在往后退,她立刻停下脚步,正在脱袖子的白石被她盯的发毛,没有想象中恼怒或决绝的模样,只是把带着热气的外套盖在了自己背上。

桥本怕她冷着,刚想拿掉就被按住了拽衣领的手,白石一点一点的帮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领口,垂着眼眸,什么都没说。

没有行人,没有车,只有无数明璨的星星大颗大颗的缀在天幕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渺小的彼此。

白石向前走了一步,抱住了桥本的腰,额头抵在了她肩上。

“等等我啊……”白石的声音很小,似乎像要睡着了一样,“再等我一下吧……”

星星钟爱的是你,而不是我啊。

一整天的担忧和恐惧全都被一句耳语启开了瓶盖,桥本整个人都重重的圈住白石,几乎要压的她喘不过气,白石拍着她的背,就听到桥本咬牙切齿的哽住了嗓子。

“明明只有你不等我的份……我所有的一切东西,有哪一件不是你的啊!”





6

桥本难得起了个大早,白石和生田还在睡梦中,她蹑手蹑脚的出了宿舍,口袋里装着昨晚收拾一地玻璃渣时捡起来的,黏着咖啡标签的碎片。

她翘了半天课,先去取了一趟钱,再循着记忆找到了上一次选购咖啡时去过的酒店,把橱窗里仅剩的两件展品都买了下来。骑车时不停地看表,掐着解散的时间赶回了学校,然后她提前泡好了咖啡,加了适当的糖和牛奶,坐在桌前静候白石放学回来。

在咖啡氤氲的香气中,奔波了一天的身体被勾起了困意,桥本撑着脑袋,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父亲的背影,庭院里的积雪,初中时的课桌,还有深夜的火车站,她像一道稀薄的游魂,在记忆浮光掠影的碎片中穿行无阻,但是什么都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住。

猛地从梦中惊醒时,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她心慌的张望四周,白石身上熟悉的气息已渐趋消弭,坐在床沿的生田脸上阴云密布,像是某种恐怖的预兆。墙上的钟刚过了八点,只有昏黄的灯在发亮,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拖的很长,似乎马上就要膨胀成空虚的怪物,将她淹没。

她接过白石手里的小瓶子,一想到都是为了它,自己才担惊受怕了一整天,桥本赌气就要扔出去,“我再也不要拍照了!”

白石失笑着再把她抱住,轻轻的晃,像哄小孩子一样,“不行。”

坦白完各自的经历,两个人坐在路旁的围栏上,看着夜空中烁烁的群星,桥本缩在外套里,一颗一颗的数过去,白石静静地听她讲着,紧攥的心绪一点点舒展开来,如同被风吹走的沙子,洒入了广袤无垠的星海。

自己就算是在上初中时,也从没做过这么多荒唐事,她回想着今天一整天的经历,不禁觉得懊悔,凝视着就待在自己身旁的桥本,月色洒在她的肩上,手指密密的暖着自己,就像是黑夜中唯一的光与热。白石想,就算是再深邃,再疯狂一点的地方,自己也一定心甘情愿的会跟着她去吧。

桥本丝毫不知道白石心里汩汩的热流,还怕她冷,探出袖子想去揽她,T裇上残余的一丝咖啡香便突然被牵动,蹭过了她的鼻尖,没想到白石也正注视着自己,眼睛亮亮的,像是刚被兜头浇下一身的星光,又像是安静守望的相机镜头。

她感觉到自己就此变得完整。不再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时都可能消散的游魂,稀薄的灵魂再次变得充盈,她仿佛与名为白石的星星融为一体,长盛不衰,永生不朽,在无限的时间中明熠生辉。

青涩的亲吻休止的片刻,桥本拉过白石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盛放着她的线,她的心跳,她遥远的旧梦,让她终生怀念、魂牵梦萦的十几年前的画面,她的幸福起始和终止的地方。

那一刻她突然无比的希望,白石能出现在那个温暖的午后。从此往后,只要自己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转过身,和整整齐齐的家人一起,向自己露出微笑。





7

梅泽在帮白石打包行李时,发现了一台被油纸包裹着的老相机。她没怎么在意,随手放到了一边,等白石下午回到因为搬家的缘故被翻的乱七八糟的实验室时,一看到地上的相机,立马大发雷霆地把她赶了出去。

来JAXA办事的生田听了梅泽的诉苦,连忙捂住她的嘴把人推出了行政大厅。她也捏了把冷汗,当年她和白石为了保住桥本的相机,不知道明里暗里想了多少办法,才侥幸免其于被和其他物品一并封存的结果。

桥本一共留下了30多只胶卷,遗失了几只,剩下的大部分,当时就被她们寄回了她母亲手里。生田手里还有一只,是桥本和她在筑波基地单独照的,白石只留下了一只,筒身上的“し”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可即便她们都握有这份实体的念想,还是无法自抑的感到悲切。

这是她们当初在处理胶卷时才发现的,虽然桥本热爱拍照,但那一千多张照片几乎都是她视之珍重的人物或时刻,关于她本身的,寥寥无几。

生田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她们曾经都离那台相机那么近,最远时也不过是从床到柜子的距离,只要向桥本伸出手,再按一下快门,两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多留下一鳞半爪有关她的痕迹。可谁当时都没有在意过,总是当桥本摆摆手时就不再坚持了,想着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呢,就算是后来去了筑波和白石分开了,生田也从没怀疑过重逢的到来。

可是她错了,于是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把相机重新包了一遍,在新的实验室里藏好,白石这才放下了心。她看着从相机里取出的胶卷,自己一直找不到万无一失的地方来安置它,所以只好把它与相机一起保存,距离上一次查看上面的照片,已经过了很久了。

小心翼翼地展开,仍然是36张照片,全都是各式各样的自己,年少时或懵懂,或张扬的样子。白石一张张看过去,有些拍摄的情形她已经记不清了,有些则是她一开始就不知情,她真的很想知道,在记录下每一张自己的同时,桥本当时的模样和心情又是怎么样的呢?

自己穿着冬衣时,大概她也缠着厚厚的围巾吧,她怕冷,身体也弱,自己可能正牵着她的手为她驱寒。还有这张的自己,趴在宿舍的桌子上睡的正熟,胳膊下面还压着摊开的飞行学课本,原来每一个独自苦学的深夜,她虽然说着去睡了,都会悄悄的陪着自己熬到最后。

白石揉了揉眼睛,那里还是有一点酸胀,所以她暂时放下了胶卷,出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才重新回到内室坐了下来。

她抿了一口苦涩的汁液,脑海中朦朦胧胧的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坐在桌前的背影,渐渐跟桌上倚着一只玫瑰的花瓶重叠在了一起,笑了。

不要害怕被遗忘,我的爱人。

她能感觉的到,流动的咖啡在她的身体里变成了显影液,每一个角落的隐秘都浮现,密密麻麻的全是一个人的身影。



Fin.

给神仙ai跪下了QAQ

【白桥】群星

◢ 空扉设定






群星





梅泽美波是被大园她们扶进医务室的,卫藤医生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不及接手,梅泽已经脚一软摔倒在了地上。

刚从离心机上下来的人脸色苍白的像是被抽干了血,蜷在床上身子揪成了一团,山下边晃她边喊,美波,美波,卫藤皱着眉把没轻没重的笨蛋拨到一边,“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与田低着头揪紧了衣角,上面皱巴巴的号码牌还没来得及撕掉,“她,她不想输给莲加…就…”

她磕磕巴巴的报出了具体承重的数字,听的卫藤一阵头重脚轻,挥了挥手就要赶人走,“甄选就那么重要吗?命都不要了!”

孩子们顿时都慌了神,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卫藤连忙去检查梅泽的心率,病床上的人痛苦地大口吸着气,半昏半醒间慢慢握住了她的袖口,“……姐……姐姐……”

山下最先反应过来,“我去找白石桑过来!”卫藤立刻喝住转身就要往外跑的人,疑惑地看向与田,“白石老师也参加这次甄选了吗?”

与田楞楞地点点头,不明白她问题里的意思,卫藤却迅速转回了头,边做着紧急处理,边平静地命令道。

“不许通知白石老师。”

“等到她甄选结束之后再去,知道了吗。”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同窗们的额头滑落到下巴,在沉默的地板上摔的粉碎。大园迷茫地歪了歪头,想着她们都大张着嘴巴,也许是在努力汲取凝滞了的空气吧。







1

自从高考落榜后,那些拱绕着自己转动的星星,便坠亡成灰,烧光了那一丝刚刚萌芽的梦想。

小小的教室迎来一阵拌着议论的欢呼,病休归来的梅泽握紧了背包的带子,迎着四周格外关怀的目光,翻了个白眼。

住院第一天星野她们还会捧着鲜花来探望,到了第二天就开始撺掇自己借探亲假的名义代购稀缺品。鼓鼓囊囊的包成了交易的信号,被封闭训练折磨疯的饿狼们拼命地朝她挤眉弄眼,梅泽悄悄竖起课本,蛋白粉的罐子在掌心里滚了几滚,便被另一双默契的手接过,顺畅而安静地向目的地传递过去。

秋元老师絮絮叨叨地讲解着天体物理学,没发现一本本教科书正像小山一样在桌面上接踵而起,梅泽边掏包边数着人头,很快讲台下只剩下寥寥几个笔直依旧的背影。

下一个目的地在——瞥了一眼右手边的岩本,一身正气的跳级生正目不斜视的听着课,她只好侧身点了点身后的课桌,东西被绕了点远路,但总算顺利送入了高山手里。

高考刚结束的那个暑假,梅泽从东京回到老家,在家门口犹豫的徘徊了很久,才硬着头皮推开了门。玄关处多了一双陌生的鞋子,既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母亲,她这才发现,空置已久的、姐姐的房间的门是打开的。

母亲飘忽的叹息僵住了想直接推门的手,所以她才透过门缝看见了白石麻衣,看见了那个早早离家而去、阔别经年的姐姐,看见了父母提及JAXA时骄傲口吻所指向的模糊影子——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吊带、蓬着头发的女人盘腿坐在窗前,盯着电扇发呆的背影。

西野老师推了推眼镜,没有任何感情的目光锋利地抽丝剥茧,捉住了身处热闹中央的梅泽。梅泽的喉咙滚动着,手心里冰凉的零件已经捂的有些热了,最右侧铃木恳求的目光还热切地煲着她,她不得不又扫了一眼专心听讲的岩本,西野手中的铅笔摆动着,似乎已经拼写起了自己的名字。

是在她傍晚还没到家时,父母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美波!”

白石的头发被晚风吹的还像刚起床时那样乱七八糟,随便套上的外套松松垮垮的乱咣当,手却发狠地箍住了妹妹妄图挣脱时颤抖的手臂。那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高中生仍依依不饶地喷吐着恶毒的话语,梅泽的脸上挂了彩,血被猛烈的回头甩溅在地上,“你们再说一遍!”

“活该!你就是活该!”

“够了!”

白石慢慢松开了手,梅泽的毕业证书早在撕打中被踩在了地上,妹妹哑着嗓子冲着同学的背影嘶喊,直到他们全都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终于恸哭着,紧紧抱住了自己。

“没有才能是我的错吗……”

“我的梦想…就不是梦想吗……”

白石没有说话,那个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白石,那个总是邋里邋遢垂着眼皮的白石,那个连JAXA的制服都没带回家的白石,握住妹妹青紫斑斓的拳头,一点点慢慢的裹在了掌心之中。

梅泽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又不沾染感情,这是包里的最后一件东西,她准备好了。

她用笔记本的一角悄悄戳了戳岩本的大腿,岩本偏过头,眉心微微的揪着,发现是自己留在梅泽病床前的笔记后,才微笑着伸出了手。

“谢…”

话还没成音,西野已经越过伪装直愣愣地盯住了自己,梅泽一惊,下意识地往回缩手,翻墙时擦伤的手背猛地磕到了抽屉,手一松,岩本的笔记本便掉在了地上。

抱歉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岩本却赫然正襟危坐地誊抄着板书,西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瞟了一圈,重新落在目瞪口呆的梅泽身上,她摇了摇头,笔杆再次点在打分册上转动了起来。

她还清楚的记得白石当时对她说过的话。

“跟我走吧,美波。”

“我带你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2

“……体能训练,B;备注,7月4日因室上性心律失常入院。专业素养,A—……心理适应性测试,C+,抗压能力较差,心理状况长期反复不定。”

“随堂记录 : 7月13日气象学,小动作太多;飞行动力学,与后座交头接耳,传递课本 (ps.天文学课本);天体物理学,传接物品,扰乱课堂秩序……”

“结论 : 该生缺乏团队协作意识,目无组织纪律,对于是否具备航天员之基本素养及精神,存疑。记录教师: 西野七濑。”

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新内放下了手里的打分册,抬头审视起了站在办公室里挨训的学生。

梅泽全程都低着头不吭气,听到班主任突然不说话了,便抬起头来偷瞄,跟新内的目光撞上又赶紧把头垂了下去。

“你笑什么?”

梅泽连忙抿起嘴巴,嘴角上翘的弧度却十分灿烂,一点都掩饰不住,“…报告老师,没有。”

新内跟白石是同僚兼校友,这些年来算是通过白石手机里的照片看着梅泽长大的,念及她刚刚出院,没打算深究西野的报告,“撒谎。说吧,什么事把你乐成这个样子了?”

“姐姐她——当上宇航员了。”

梅泽骄傲的露出一口牙齿,她迫不及待要把白石通过甄选的消息分享给所有人,连前因后果都四舍五入了,新内收拾资料的动作突兀的一顿,“这事你从哪听说的?”

“昨天松村老师在食堂跟秋元老师的对话,我听到了。”看着新内突然严肃起来的脸,梅泽越说越没底气,整颗心在胸腔中慌张的跳动着,“这个是还没解禁吗?抱歉,我不知…”

“你听错了。”

看着她拉开了抽屉,梅泽隐约能预感到那代表着什么,立马死死的把手背到身后。新内虽然心有不忍,也只能收回递文件的手,自己读了起来,“你一定是听错了,美波。”

“「岩本莲加,初期甄选通过,即日起派往筑波航天培训中心,参加中期选拔。」”



“美波?喂?”

与田使劲地戳着前桌的后背,梅泽把书盖在脸上,已经直挺挺的在座位上瘫了一天了,自然没办法用身高为她和大园打掩护,“别睡了!生田桑,生田绘梨花来了!”

这世上还有哪个生田绘梨花?

梅泽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新内正把秋元老师往讲台下赶,全班几乎都瞪大了眼睛挤到第一排,穿着现役宇航员蓝色制服的生田,就站在班门口文绉绉的看着腕表,似乎呼吸一下就能唤醒星宿,走一步就能拨开云雾,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来自宇宙的神秘与清香。

生田是受邀来演讲的,以及代表JAXA公布上次甄选的结果,看母校后辈的目光因此更是充满了鼓励性的慈祥。梅泽能清晰的听到身旁同学呼吸的频率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与田捂着心口,几乎要尖叫出声,“你说她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呀!!她真的看到我了!”

因为演讲的缘故,文件袋被生田暂时搁在了一边,兴奋的学生们即使散开,脸色也全都染上了一层希冀的红润。梅泽不自觉的摸了一下心口的位置,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病只是一场梦。

后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梅泽回头一瞥,是白石蹑手蹑脚的溜了进来,坐在了最后一排,跟卫藤她们熟稔的打着招呼。

白石明显是从实验室过来的,眼镜都没摘,一身研究员的制服规规矩矩的扣到了领口,昨晚被熨的整齐而正式,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生田的目光有时会向白石的位置扫去,白石都大大方方的回以一笑,跟两年前落选后的低谷期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她几乎不敢再回头去看白石认真的脸。





3

在15岁那年,生田就已经见过梅泽和白石的家人了。

那一年她被破格保送进宇宙航天学校,同期的学生大多都是高中往上的年纪,无论她走到哪,总是被四周惊讶的目光笼罩,慢下步子时,又会被忌惮的噤声拒之门外。

白石是一期生里年龄最长的那一撮人,跟生田分到了同一个班级和宿舍,家里还有个和她同龄的妹妹,正是最擅长照顾人的时候。第一次见面时就自然无比地接走了生田手里的铺盖行李,帮她收拾停当后,又像变魔术一样随随便便的端出了茶和点心。

精通天文学和物理学的少年天才那时还戴着粗框眼镜,颤巍巍地捧着茶杯,和白石坐在刚建成交工一片狼藉的宿舍楼里,伴着没散干净的腻子和油漆味,呼呼吹着一直试图往镜片上扑的热雾,满怀感激的吃完了生命中画风最不做作的一顿羊羹。

彼时学校应着国家的需要刚刚建成,性质里既有军字也有政字,选址是很荒郊野岭的地方。除却封闭训练的时间,东京出身的生田仍很难有回家的机会,倒是白石的老家离这不远,所以她们和钱买了两辆二手自行车,一到休息日就往白石家里跑。

弯弯曲曲的田埂在暮色四合时似乎变得漫无边际,刚开始是生田和白石各骑一辆,笑着笑着就歪着车把拐到一起,后来就是被人载着的白石挥着手冲落在后面的生田大喊,骑快点,再快点。打打闹闹的钻过炊烟的风,吐掉浸露的草,就能看到白石家开满紫阳花的窗台,和抱着书坐在院子里的梅泽。

逆反期的少女十分嫌弃姐姐对着功课抓耳挠腮的样子,却又不肯承认每每趴在围墙上望眼欲穿,还要按捺住雀跃装作在写作业的人是自己,白石笑嘻嘻的把生田推到桌前,一遍遍的夸口道,生酱她最擅长这些了,就让我家的大天才来教小天才吧。

生田脸上一热,穿着水手服的初中生也破了功偏过头偷笑。铅笔勾勒过的公式就此变成了星空的远景,两个小孩推了推眼镜,躺在院子里,一颗颗星星从指缝中流过,生田煞有介事地如数家珍,梅泽懵懵懂懂的附和点头。白石曾担忧地询问妹妹是否觉得这些知识太过深奥,梅泽却会在学校枯燥的物理课上咬着笔尖,在给白石的回信里写下更琐屑的苦闷,和附着大串感叹号的想见生酱。

可是如水的青春是在一夜之间结束的。

老家的神社里原本挂着四张绘马,那年她们第一次参加甄选,梅泽也即将离家去东京念高中,分别时白石提议说一起去神社许愿吧,觉得愿望实现时就把绘马摘走。后来,从象牙塔的拼杀中溃败的人取走了一张,在航天员甄选中屡战屡败的人取走了一张,远航归来的生田摩挲着木块泛黄的边缘,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足够好运,还能做着瑰丽而永不破灭的梦。

“麻衣样,这儿!”

终于在放学时分,白石如约出现在了碰面的地点。

生田笑着张开了手臂,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微笑着的白石。还没等喘不过气的白石拍拍她,生田突然自己松开了手,匆忙退开了两步。

“我都忘了还带着这个了!”生田从制服里掏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纸包,小心翼翼地剥开,一枝鲜嫩欲滴的玫瑰露了出来,“这是在太空实验时培育的。比普通的花香味更浓,枯萎的也更慢,给。”

白石笑着接过,捻着花茎的手指轻轻转动,玫瑰的花瓣上簌簌的似要滴下红色的雨珠,“好。我也很喜欢呢。”

之后仿佛就再话可说,千言万语都化作目光无言的摩挲。生田看着白石笔挺的装容,低头观察花枝的样子是研究员该有的严谨模样,心里的担忧也舒展开来一些。

“麻衣样,”她忍不住问道,声音很轻,“这样做真的好吗。”

白石似乎并没有捕捉到生田的情绪,嘴角还噙着不明所以的笑意,像是对方提了个没必要的问题,“你也见过莲加了吧?那孩子很出色,比我更有可能成为优秀的宇航员。”

“你们的评级相差不多,上面的意思是选年龄大一点的,心态和应变能力更强……”生田的语气充满了循循善诱的意味,试着再次抛出了橄榄枝。

“我心领了。”

这次是白石打断了她的话,生田怕她生气,立马不再说了,只好沉默的看着白石手上的动作,一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下了折叠油纸时窸窣的声音。

顿了一会儿,终于把花包裹好的白石垂下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们不必再为我的事费心了,那是她凭实力应得的,我得还给她。”

“所以姐姐的梦想就不重要了吗?”

两人一起扭过头,没发现偷偷跟过来的梅泽就站在不远处,声音和身子都在发着颤。瞠目结舌的生田下意识的想去解释,被梅泽侧身挡开,她直勾勾地盯着白石,难以置信地发问道。

“为什么要把机会让给莲加?这可是你离她,她……”

梅泽伸出手指向生田,被蔚蓝色和白色的制服分野的人都是当初的面容,却再也不会有人把他们相提并论了。

你可是输给了她两次啊,姐姐。





4

白石常常能收到妹妹的信。

刚升上初中的少女因为叛逆期的缘故,越发的排斥来自姐姐的关心,可又不知道是效仿起了哪股潮流,竟然正儿八经的和自己通起了信。

明明家离航校那么近——每当白石收到那封包装谨严的纸片时,都会觉得好气又好笑。

“姐姐,家里的花开了,可是没有人陪我一起看,所以我把照片附在信里面了。”

“姐姐,我们班的物理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不但课讲的无聊,人也超级刻板,上节课我故意问他你们给我讲的那颗星星的知识,他竟然一点都答不上来,脸都气白了。”

“姐姐,请帮忙转告生酱,我买了新的天文望远镜,动用了我们的秘密基金,这次我藏的很好,不会再被妈妈发现的。”

桥本伸了个懒腰关掉了台灯,看见白石那边还亮着,便过去道了句晚安,白石正把一张张信纸摊开碾平,夹进文件夹再压在了字典下面,“桥本桑还不睡吗?我先给我妹妹回封信。”

拧开的钢笔有些干了,白石还撑着脑袋踌躇着措辞,桥本也一直坐在桌旁没上床,以为是台灯太刺眼打扰了新舍友,白石抱歉的看了她一眼,桥本抿着一丝笑意摇摇头,答非所问的指了一下空白的信纸。

桥本家也有一个初中年龄的弟弟,桥本碰巧略过一眼信的内容,便温和的向白石建议道,“白石桑,这个年龄的孩子情感比较细腻,大多又不肯直白的坦诚,把东西藏起来却渴望别人能够发现。”

“稍微认真的解读一下会比较好哦。”

春来冬去,白石字典下的信纸越叠越厚。

“姐姐,家里的花开的很不错,隔壁的阿姨们每次见到时都赞不绝口——明明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妈妈就会把花分给她们,为什么?”

“姐姐,我要毕业了,爸爸似乎不准备让我读老家的高中,我在家里发现了东京学校的资料。东京啊……东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可以帮我问问生酱吗?我想听听她的意见。”

“姐姐,我马上就要去东京面试了,妈妈请了亲戚们来家里吃饭,他们都夸我争气,说我从小成绩就是这边最好的,爸爸也说我比你聪明多了,真的吗?对了,收拾行李时望远镜不小心被妈妈发现了,看样子她是不准备还给我了,抱歉,请借我点钱吧。”

放下信纸,生田举手欢呼了起来,“这不是很好吗?以后我回家时就能找美波去玩了!”

白石笑着拍了拍生田的背,骄傲的情绪都被小朋友分走,眉间的犹疑则全落到了桥本眼中。

“你去睡吧,奈奈未,我写完就睡了。”

冬日的夜总是清冷又干燥,桥本握住白石空闲的手指,掌心是一片不曾让人失望的温热,“しーちゃん。”

白石点点头,收紧手指跟她相扣,边写边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桥本又叫了一遍,“しーちゃん。”这次白石停住了笔,神情是紧绷着的烦忧,桥本凑上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白石想躲没躲开,还是被鬓间那轻柔的呼吸哄软了情绪。

“你很优秀,从来都不输给任何人。”

“包括你吗?桥本首席。”桥本认真的点了点头,父亲那句含沙射影的话似乎就变得不那么尖利了。白石收拾好了心情重新动笔,后背紧贴着桥本的半个怀抱,“读书的才能我确实比不上美波,她能去更大的地方施展才能,真是太好了……”

“しーちゃん真的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吗?”

高中那几年,来信渐渐变少了。

智能手机日益普及,连寄信的邮局都逐渐变得稀少,白石顺势减少了回信,直到有一天再也没有收到信了,她也没有太在意。

“姐姐,妈妈在视频时特意告诉我,家里的紫阳花开了。这种连香气都没有的花,养来有什么意义呢?”

“姐姐,生酱不再回信了,如果你能联系上她,请务必代我祝贺她通过甄选。”

“姐姐,我的排名又下降了,为什么其他人总是不用怎么努力,就能轻松的从我身上踩过去呢?昨天午休的时候,上次提过的那几个人又对我说 : ‘土包子,你这么用功有什么用,反正也考不过我们’,我不说话,他们就把便当扣在我的课本上。我跟他们打了一架,最后连爸爸都被从老家叫了过来,校长信了优等生的说辞,爸爸只能不停的跟他们鞠躬赔罪,从校长室出来后一把揪住我对我说……”

“姐姐,我真的,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桥本一封一封的检查着手里的信件,有寄给生田的,也有本该寄给白石的,或许是梅泽学校的门卫分拣信件时的失误吧?竟然一股脑的全寄到这儿来了。她边想边叹了口气。

她和生田身在筑波航天培训中心,与白石只相隔160多公里,以及一套衣服的距离。





5

放学后突然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松村忙着把衣服从阳台上收回来,电磁炉上的锅只能靠西野看管,没想到这时候一件T裇突然从衣架上滑脱,乘着风就飘出了窗台,她扑过去一把没握住,眼睁睁看着那块布晃悠的打着圈,最后重重扑在了路过的梅泽脸上。

梅泽明显被吓了一跳,原本走路气势汹汹的样子也被打断,握着那件领口被洗大了的T裇愣在了原地,松村站在三楼冲她挥着手,“美波!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捡上来吗!”

记了一整天小本本的西野早就饿坏了,刚趁松村不注意揭开锅盖挑了一筷子面,正鼓着脸小声吹气,就跟突然推门而入的梅泽双双愣住,松村满面笑容的从里屋钻出来,看到客厅时瞬间发出一阵抓狂的尖叫:“娜酱——!都说了还没熟不能吃!”

西野就住在松村隔壁的宿舍,想着蹭个饭就走就只穿了短裤背心,马尾也被散开在耳后,松垮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出门遛弯的老大爷。松村热情地给两人都盛了一碗面,梅泽干笑着接过,小心翼翼地卷起因为早上被西野记录,而不得不放下来的袖子。

西野只顾咕噜咕噜的埋头吃饭,瞟了一眼由于自己的目光一秒坐正的梅泽,严肃的声明道,“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不工作。”末了眼神又兜回梅泽看起来装的很满的碗,若有所思道,“你不爱吃吗?”

“……你说过下班时间不扣分的!”

白石把生田送走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夜深了,整栋楼就剩下她那一间还亮着灯,她几乎没回过学校配备的宿舍,晚上就睡在实验室附的单间里,一住就从毕业住到了现在。

她给办公桌上的花瓶添了点水,把生田送的玫瑰插了进去,然后就没什么事可做了。空无一人的实验室沉寂的可怖,平时白石从不觉得难以忍受,可是在跟生田见过面后,习惯了的环境突然就变得那么的令人难以适从。

白石在自己桌前坐下,习惯性的转了一圈椅子,背靠住桌沿陷入了沉思。

多少次了呢?一次次的把机会或软或硬的推让给别人,一次次的和梦想失之交臂,一次次的再回到这个冰冷,孤独的实验室里。

手电筒的光扫进室内时,照到的就是白石把头埋在膝盖上,一只手揪住头发的景象。

“怎么不开灯?”卫藤关了手机,轻车熟路的把带来的便当放下,“没吃晚饭呢吧,尝尝?”

“你怎么来了。”白石吸了吸鼻子,眼眶还有点红,却诚实地掰开筷子夹起了一只炸虾,卫藤好整以暇的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又拿了一听给她也倒了半杯,“听说你又落选了,来看看你呗。”

“抠门死了你,都给我。”白石把没倒完的半罐也拿了过来,睨了一眼卫藤,“美波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的?”

卫藤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把曾经当过自己学生的人上下打量了一圈,“其实……我还知道你为什么总爱这么坐着。”

白石被她盯的发毛,掩饰的向内转回半圈,默默扒了几口饭。

“我该回去了,宿舍有门禁。”梅泽跟松村道了谢,西野也放下茶杯,随手拎起门口的垃圾,“我也走了。”

梅泽陪着西野丢完了垃圾,刚准备道别,就听见西野压低的声音,“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门禁的时间马上就到了,规则的执行者却在这用莫名其妙的问题拖住了自己,看着西野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梅泽叹了口气,“是。”

“每一堂课都安排老师对学生的一举一动详细记录,连我传给别人的是哪一科的课本都看得清;无条件的服从上级,私人邮件全都要拆开检查,每个月还要上交人际关系报告……这里的桩桩件件你只会比我更清楚。”

“我无法理解把一切公私举止全部量化成分数的做法,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我姐姐当年输给生田,是被这些原因卡住了吗?”

路灯幽微的光芒洒在两人的眉眼间,西野抬头瞧了一眼灯柱上不太明显的监控摄像头,冲着面无表情的梅泽笑了一下。

“你一定觉得很幻灭吧?毕竟当年你姐姐和我在这念书时,根本没有那么多严苛古怪的规矩。”

“所以姐姐她现在为什么……”

西野收起了笑意,镜片下的眼睛在黑夜中流动着深沉的光,答非所问道,“你一定认识那个人吧?”

她上前一步拉起梅泽的右手,似乎在寻觅着某种习惯的源头,“她也像你一样,喝茶时总会留下半杯呢。”

“你只需要知道,现在这个学校的种种做法,都是因为她才设立的。”

卫藤喝的有点小醉,把残局都丢给了白石收拾,自己歪着脑袋把玩着桌上的那枝玫瑰,“是绘梨花送你的吗?”

“是啊。”

“这不是普通的花啊……你说这些年绘梨花她,已经跟着飞船飞行了多少公里了呢?”

“我不清楚。”白石打开窗户给室内通风,外面下过一阵子小雨,她抬头望了一下,天上的星星看不太清,“misa,我准备放弃了。”

卫藤笑了,“我虽然一直都巴不得你从现在的状态中挣脱,不管是入选还是放弃都无所谓,但是你突然这么说,我还是放心不下啊。”

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还有多少年?”

白石抚摸着窗棂上的雨珠,把额头贴在了玻璃上,“我至少也能活四五十年吧。”

“这四五十年你打算都活在遗憾之中吗?”

卫藤打开手电筒,又准备摸黑回去了,白石想送送她,被她挥了挥手拦了回来。

“这么点路就别麻烦了。倒是你,有空替我问奈奈未好。”

久违的听到桥本的名字,一瞬间连心底似乎都被熨平了,白石在黑暗中忍不住轻轻的笑了起来。

“好。”





6

“美波你知道吗?每当我看到天上的星星时,所有的琐碎的,日复一日折磨着我的烦恼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这世界上的一切跟广袤无垠的宇宙相比,都是渺小而短暂的,不管是酸甜苦辣,还是生老病死,就像是用一根极细的针,在鳄鱼坚硬的皮上悄悄的碰了一下,那样的微不足道。”

“这就是我们要投身的事业啊。”生田灿烂的笑着,漫天的星星在她的指间闪烁着,“去我们久未谋面的亲人家中做客,拥抱那些数以亿万计的异乡同胞,谈谈在我们分开的漫长岁月中,都经历了怎样的景致和蹉跎。”

那时梅泽的物理作业还没写完,思绪正夹在中考和给朋友的毕业礼物间来回跳跃,察觉到自己被忽略的生田有些不满,孩子气的晃着梅泽的袖子,软软的叫她的名字。

“…嗯?你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奇怪的话啊。”

“这不是奇怪的话!奈奈未也这么说的好吧!”生田气鼓鼓的举起胳膊抗议,梅泽示意她别说话,两个小孩一起往姐姐们那边偷偷看去。

桥本给白石指着天上的什么,两人边说边笑,坐着的白石一直向上凝视着桥本的侧脸,沉浸在星海之中的桥本靠在桌边,半晌才发现白石盛着微笑的目光。

于是桥本弯下了腰,小心翼翼的鼻梁相抵,观察着白石细微的表情,确认她闭上眼后才吻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秋元老师突然山南海北的讲起了她曾经去少林寺参观的故事,梅泽把课本立了起来,从包里抽出一个旧旧的文件夹,与田好奇地把脑袋凑了过来,差点被她递来的一叠信封削到鼻尖。

“快,帮我把所有发信地址是筑波的都挑出来。”

与田对特殊的地名保持着敏锐的警戒,“你不会是因为莲加的事,打算要炸了筑波航天中心吧?”

梅泽沉默了片刻,猛地坐直了身子,陡然高大起来的背影吓得小个子向后缩了一下,“报告长官!立刻执行筛选任务!”

“请问白石老师在吗?”

“白石桑今天休探亲假,回老家去了。”助手摇摇头,梅泽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就撞上打着哈欠往实验室走的卫藤,“美波?怎么跑这么急?”

“我……我心跳的好快,misa老师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病又复发了……”看到希望的梅泽立马就往卫藤怀里倒,卫藤竖眉一挑,心想还没有几个人能看到老娘时还不脸红心跳,勾住逃课现行犯的脖子就往屋子里拖,“白石呢?我包昨晚落在这了。”

助手无奈的重复了一遍说过的话,好心地提醒她道: “卫藤老师手下留情啊,梅泽妹妹的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了,小心缺氧。”

卫藤低头一看,梅泽的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一样,呆呆地望着白石的桌子,吓的她赶紧松开了胳膊。

“老师,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去找姐姐,求求你……”梅泽双手合十,语气已近似于哀求。卫藤有些动摇,随手抽出她手中的蓝色信封,瞥见上面筑波基地的公章时,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攥着那张假条通过了大门的岗哨,掌心里全是冷汗,四周的摄像头跟了一会儿便兴趣恹恹的转回了脖子,她越走越快,拐过街角后猛地跑了起来。

狂奔,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这是梅泽美波第一次走这条回家的路,脚下是平整笔直的田埂,每踩一步便像是碾过一道自行车的车辙,远方是群山间崭新的楼房,每眨次眼似乎就会变老一些。清晨的新风灌进了她的领口,就像是在催促着她,追上那些纷纷涌涌从身边路过的旧迹。

回来了,一切都回去了。在自己每一个坐在围墙上期待的黄昏里,在那过去看不见的深沉暮色中,笨拙的生田拼命的蹬着踏板,车子仍然像喝醉里一样左歪又偏,逗的白石得意忘形的大笑,她长长的制服袖子在风中挥舞着,像一面飘飞的旗帜。

而载着白石的背影削瘦又沉稳,即使短短的发梢被吹的乱七八糟,穿着她外套的白石还是不满足,奈奈未,奈奈未,她说,骑快点,再快一点。车轮突然硌到一块凸起的石头,颠簸中白石惊叫着把圈在她腰上的手收的更紧了一些。

沉沉的笑意顺着温热的背脊传来轻轻的震动,她说,好。

白石走过铺着青石板的山道,揩了揩额角的汗,穿过了鸟居。

老家有两座神社,她来到的这座隐匿在山间,香火并不很旺,除了居住在附近的老人,很少会有年轻人来此参拜许愿,还是她们过去上学时经常趁着休假来山上玩,才发现了这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没费多少功夫,她就找到了过去和生田她们写下的绘马,挂绳因为时间的缘故已经有些磨损,随着风吹轻轻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嗑声。

她们约定过,觉得自己的愿望实现时便把它们摘走——那么,已经无法实现的愿望应该也算在其中吧?她数了数,现在只剩下自己那一张了,看来生田不久前也来过把她那只带走了。

白石握住木块的边缘,上面是自己曾经的笔迹,透露着那个时期稚嫩的工整。她微微用力,绘马便又摊开在自己掌心中了,就像最初准备下笔时那样。

“姐姐。”

天色慢慢变得阴郁,梅泽在家门口见到了从黑暗中一步步走来的白石。

见到她,白石的表情变得惊讶,梅泽的手里还攥着那张假条和蓝色的信封,手指用力的已经有些发麻了,她举起手里的信封,手臂也在发抖。

白石伸出手,梅泽却退后了一步。

“美波?”白石疑惑的皱起了眉。

梅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姐姐……除了生田桑外的那个姐姐,后来去哪了?”

白石的眉眼一点点结上了冰霜,低下了头。

“当上宇航员,然后退役了。”

“我们断了联系。”





7

“不对。”

梅泽说。



8

“我记得在念高一时,除了姐姐,她们都通过了甄选,可为什么生田桑却迟迟等到第二次甄选时才成为航天员?”

“因为她当时年龄太小。”白石流利的对答,似乎因为回答过太多遍而烂熟于心了。

“那时候姐姐明明那么迫切地想要考上,甚至还因此住过院,为什么复归后立刻就转成了研究员?”

整个低谷期的记忆在脑中流过,白石兜里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因为认清了现实。”

撒谎。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想成为航天员,你的愿望有理由比所有人的都迫切和强烈。

你在一个深夜里突然一个人不告而归,跌跌撞撞地推开父母爬上楼梯,然后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我贴着墙壁听着你无法压抑的哭泣,一直认为你是为了接踵不断的失败而痛苦不已。

可是你为什么,从此一次一次的把机会让给别人?

梅泽把信递向白石,“姐姐还记得上学时和我通信的事吗。”

“高中时的某一天,收信地址突然变成了筑波,我一直以为是你在她们赴任不久后也通过了甄选,可是事实上你从来没有离开过JAXA,到现在为止都是。”

白石的表情渐渐变得惊愕,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异常的干涩,“你……”

“可是就在我快要高考时,来信突然断了。”

“你在说什么……”

因为手在发抖,白石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信封拆开,特殊的信笺平展如初,工整的字迹与自己昔日所出几无二致。自己现在已经写不出那样的字了,她掏出那只古旧的绘马,二者的笔迹是如此的吻合,却不难看出后者初学者的刻意和青涩。

“在姐姐因为第一次失败而无暇以顾时,是桥本桑冒充你给我回了三年信啊。”

那些琐碎的,反复的折磨,不能昭示、无处倾诉的痛楚,连亲人都从未感同身受的辛苦,她啰啰嗦嗦的讲了三年,而桥本日复一日耐心的安抚了三年。

梅泽使劲的眨着眼睛,眼泪还是大颗大颗的掉了出来。

白石握着那封信,看着梅泽的嘴唇动了动,却听不清她的问题,她的眼睛不停的转动着,那个人熟悉的措辞和字迹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她的脑海,让她避无可避。

“姐姐,回答我……”

梅泽抓住了白石的手,霎时紧紧攥住绘马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被勒的通红,白石咬着牙,极力想压抑住即将爆发的情绪,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为什么你桌上的花瓶是黑色的?”





9

生田在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交给西野,郑重的敬了个礼,西野点点头,把手里厚厚的档案交给了她。

“辛苦了,这样就可以了。”

完成了对接工作,生田翻了翻岩本莲加的记录,不出意料都是些漂亮的数字,西野看着她不死心的样子,叹了口气,“别看了,是个好苗子。说不定比‘她’当年还好。”

生田不服气的鼓起脸颊,“我不管,我还是想要麻衣样!”

西野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同期的两人靠着军用吉普的车身,各怀心事。

今天是个适合启程的好日子。

岩本在宿舍收拾着行李,乱七八糟的书和衣服满满的铺了一地,她正努力地用一根皮带把铺盖缠起来,不习惯书写之外工作的手指笨拙的不听使唤。

宿舍的门被偷偷的推开了一个缝,门外扒满了想来送别却不敢进来的同学,十几双眼睛都瞅着年龄最小的天才对着行李苦手的样子,于是岩本更着急了,她虽然能梳理天体运行的规律,但却解不开被打成死结的绳扣,她涨红了脸,把身子更往门里转了转,不想让大家看到自己难得捉襟见肘的样子。

与田踮了掂脚尖,憋红了脸还是看不清里面的状况,她推了推前面的山下,山下哎呦的叫了声痛,急吼吼的嚷着是谁踩了她的脚,大园趁机偷偷向里钻了钻,挤的梅泽一个没站稳,连人带怀里的笔记本一起摔进了门里。

生田仰着脖子,直勾勾的盯着雨后湛蓝的天空,她对自己的姿势很满意,但总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西野把手里的原子笔递过去,被生田张开嘴稳稳的叼住,生田感激又惊讶的看了她一眼,西野笑着撑起下巴,“你不是从以前起就喜欢嘴里叼根草吗。”

生田笑了笑,最后嘴角慢慢垂了下来,“是啊,跟‘她’学的。”

梅泽把最后一本书塞进行李,把箱子盖合上扣好,重重吐出一口气。

岩本环顾着空荡荡的宿舍,最后视线停留在已经空无一物的书桌上。梅泽安静的等着,直到她把自己带来归还的笔记本又递给了自己,才迟疑地抬起了头。

岩本似乎看穿了她眼中的迷惑,解释道,“这本来就是给你的。”

“这不是你借给我抄的吗?”

“是我单独给你记的,上次没能说清楚。”想着自己偷偷把笔记留在病床前就溜走的做法,岩本偏过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美波。”

西野擦拭着眼镜,肩上被人轻轻的拍了一下,生田挥了挥手,向远方簇拥着的人群迎了过去。

“绘梨花。”西野叫住了她,生田回过头,蓝色的衣袂被风鼓满,小小的身影自然的嵌入遥远的学生们之中,即便受命在彼方跋涉拓荒,她也并没有比他们大几岁。

她既想问国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功拥有自主研发的载人航天器,也想问对于桥本的保密协议还有几十年才能失效,最想问的还是茫茫宇宙中究竟是何种光景,孤独的盘桓是否能得到安眠的结局?

被叫住却不说话,生田费解的歪了歪头。

最后西野还是把问题全都咽了下去,忍不住喊了出来——“多保重!”

于是生田灿烂的笑了,“知道了!你也是!”

梅泽一个人落在了送行队伍的后面,翻看着手里的笔记。她想起了很多,平时只觉是寻常的琐屑,如今却突如其来的历历在目。

她想起了不堪回首的高中,想起了失败的高考,想起了被父亲砸碎的天文望远镜,想起了和生田一起数过的星星。

她想起了刚才接过笔记本时和岩本手指短暂的接触,她右手中指上的茧比经历过高考的自己还要厚的多,想起了在适应训练设备中,随手盖在熟睡的岩本背上的外套。

她想起了18岁时也是迷惘麻木过活着的姐姐,想起了26岁的白石带自己入学时的承诺,想起了学校严密的监视和考核,都是一辈人对一位朋友隐秘的悼念和沉痛,而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即便被隐匿,被抹除,也早已深深扎根在了每个故人的举手投足之中。

笔记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找了找,不按套路的空无一字。

行李被生田放进了车里,岩本跟大家鞠了一躬,抬头时在一片唏嘘中触到了梅泽格外安静的目光,她停顿了几秒,然后笑着移开了眼睛。

梅泽目送着吉普车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尾气掀起的风将纸张一片片的翻回,她枯涸的身心终于再一次被重新填满。

偷偷藏在一半张数的页缝里的笑脸,很好看。





10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白石的会议才刚刚结束,回到实验室时助手早就回去了,长达数年的项目即将结题,他们的工作量也相应的减轻了很多。

她审阅了一遍日志,安心地把它放回原位,自己当上研究员后第一件事便是请缨探索航天器安全领域的技术,等这份成果呈阅上去,一定能帮助国家在航天方面少走一些弯路吧。

助手给花瓶里新添过一遍水,生田带来的玫瑰果然新鲜不腐,比她过去带来的任何一朵都要好。她从未明言这是对无碑无墓的替代,而卫藤她们终归还是心知肚明,连上级也默认了这仅存的一缕痕迹。

白石不好意思在它面前形容憔悴,只好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想着至少买个便当来吃,指尖就碰到了被自己忘了的绘马,拉开抽屉,里面一厚沓蓝色的老信封上已经躺着另一只绘马了。

生田和梅泽并不知道,她和桥本挂上的绘马其实都是写给对方的。那时自己第二次错失升天的机会,万念俱灰之际回到了老家,便把桥本写给自己的那只摘走了。

“希望白石麻衣能实现梦想。”

白石想,那是多么工整而隽秀的字啊,好看到自己忍不住偷偷模仿她的笔迹,被那只手包裹着一遍遍纠正过去歪七扭八的笔法。

她把自己写给桥本的那只扣在了上面,两块形状一致的木块便严丝合缝的吻合在一起,一熟一生的同一种字迹便亲密无间的重叠,仿佛两人写字的手重新相牵。

“希望桥本奈奈未身体健康,平安如意。”

锁了门走下楼梯,白石闭上眼睛,开阔的操场上能见度极高,仿佛将她沐浴在星海的怀抱之中。



梅泽流年不利,不幸抽中了在天文馆值夜班的签,只好在损友们的欢呼中不情愿的拎着书和咖啡,早早的前去适应环境。

搭档的西野全程都忙着自己手里的事,馆中深夜的空气冰冷的如同冰窖,梅泽这才醒悟大家对这个差事避之不及的缘由。她搓搓手背,硬着头皮翻过一页星空图鉴,铜版纸细微的摩擦声打破了沉寂,西野因此抬头瞥了过来。

梅泽整个人都悚然了起来,吓的挺直了背等她训话。而西野只是扫了一眼她的书,依然是那个平淡无澜的声音,“这本的版本太老了,学校馆藏的书大多都有这个毛病,明早到我那去拿书。”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西野便垂下眼睛继续忙碌了,似乎并不需要他人的感激。梅泽的心在惴惴不安中动容,突然充盈起某种勇气,“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西野停下笔,等她开口。

“姐姐她……为什么一直把机会让给别人呢?”

为什么呢?西野也陷入了沉思。

是为了成就无数优秀的后辈纯粹的理想?还是因为清楚即使登上太空也依然无法见到桥本呢?或者是白石的梦想从一开始就志不在此?

可能只是近乡情怯吧。

“因为她们是航校一期生里最优秀的双璧,你姐姐至今仍然尊敬和深爱着那个人,包括‘她’的梦想。”

望着穹顶上无数的群星,西野说。

“虽然换了一种方式,但是我认为白石桑从没有放弃过成为航天员的梦想,即使在那之前必须要走一些弯路,克服一些障碍。”

夜深了,梅泽坐的困了,便在馆内散步醒神。走到最中央的火箭模型前,她停住了。

“为梦想而迷茫的年轻人啊——”白石刚一进来就看着妹妹发呆的脸,刻意拿腔拿调的逗她开心,梅泽笑着靠过来,“姐姐。”

白石刚买好便当,走到大门就被不肯通融的西野虎着脸拦下,她把空着的手缩在袖子里,故作神秘地向妹妹提问,“最高龄的航天员是谁呢?”

话音刚落,与田,大园,山下,还有西野,全都伏在栏杆上笑嘻嘻的看着她们,仔细看的话每个人都鼓着脸颊嚼着东西,梅泽隐隐能闻到一股炸虾味飘过来,罪魁祸首的西野老师还一本正经地抢答道,“约翰·格伦。”

白石并不在意,看着年轻人们笑的更加温和了,“约翰·格伦在77岁时登上了太空,还有很多机会呢。”

“你也是,我也是。”

梅泽点了点头,她再次抓住了那一丝刚刚萌芽的梦想,虽然还不能确定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但是却沾着露珠,在风霜粗粝的废土上吐露出一抹新绿。

姐姐也要加油啊,她本来是打算这么说的,可白石的眼中藏着温煦而不灭的火,那眼神凝视着身侧不存在的空气,穿之而过,最后融化在遥远的群星之中。

白石心里响起了一个轻轻的声音,抱歉,再多等我一下吧。

也许现在的我还没做好准备叨扰你的梦乡。

但我深信着,直到77岁前,我都有机会与你团聚。



Fin.

【平睡】一件突然的小事

0

今天是你的生日。

  

  

1

直到刚才,平手的早上还与这一周的前三天无疑,懒床,搔着脑袋去洗漱,匆匆忙忙的闪进国际法的教室,打着呵欠在课本上机械性地划线——这本书下周就要交上去。四周的人都趁着课前吃早餐,平手皱了皱鼻子,她从来都赶不上饭点,也讨厌包子那股不妥帖的味儿。

  

吁了口气,赶上了布置的页数,她才掏出手机好整以暇地滑了起来。大清早的,没什么人说话,Hala Madrid的动态发于三小时前,平手猜志田现在一定翘了课在宿舍补眠。

  

舍友昨天的街拍跳了出来,惹的她懊恼的很,明明拜托她们捎回优衣库和jump的合作T,铩羽而归的人却好心给自己留了只佩奇的公仔。

  

平手捂住嘴,又想打个哈欠,软塌塌的眼皮刚往下一垮,又猛地被刺了个激灵,好友生日的提醒闪烁在app的首页,她凑近了去看,顿时更觉如遭雷击。

  

寿星是个不太熟的初中同学,这些年早就没了联系。但这却提醒了平手,回忆的闸门稍一松动,她突然就记起来了——

  

长滨和他的生日,是同一天。

  

  

2

啊。

  

遭了…

  

平手用笔尾捣着脑袋,她已经绞尽脑汁去搜索了,还是有些记不太清长滨的脸。那段短暂的同桌经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初中念到一半长滨便与大家分道扬镳,自己按部就班的升学,青春期多余的精力,很快就连带着那点隐秘的心思,一齐被扼杀在高考的汪洋大海里。

  

新买的三菱在纸上啃出一道曲折的齿痕,平手皱了眉头,与之前别无二致的横线,突然就丑得那么不可容忍。她翻过一页,攥紧笔杆、屏息再画下一条线,这次直了许多,却依然让她不满意。

  

平手还记得长滨的习惯,无论是划线还是写字,她总是爱在笔下垫一根直尺,这样写下来的字不仅像铅印一样工整,行底还会切出一道无形的边界。拉不下脸来承认,她一边嘲笑学霸的吹毛求疵,暗中却不服气地把字写的更好看。

  

考场上自己抢先作答完毕,得意地偏过头去瞧垂眸沉思的同桌,长滨还在思索,半撑着脑袋,平日温和的眉目揉进了一点理性的冷峻,过了一会儿,边把一绺碎发别回了耳后,才谨慎地动起了笔。

  

挑起眼帘,她似乎发现了自己在看她,平手连忙拧过头,埋头检查卷子。耳根虽然没在发烫,心脏却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紧张地鼓动,之前那股争强的锐气也溃不成军。

  

好看,确实好看——无论是隽秀的笔迹,还是清秀的侧脸。

  

  

3

……自己有没有送过她生日礼物来着?

  

琐事的回忆至少还有断裂的画面,像这种打上了着重号的问题,却连一鳞半爪的线索都找不到。

  

今天的天很晴,空气也清清爽爽的。平手对天气一向敏感,所以记得多年前故乡同一天的好天气,似乎也不足为奇。

  

那时她坐电车上学,总是爱起早一些多坐一站,再慢慢走回学校。通往学校的那段街道树栽的很密,不远处的街区的广播还放着晨间新闻,边听边散步过去,一整天都精神舒爽。

  

时间还早,校门还没打开,只有三两学生散在书店里。平手捧着jump看了一会儿,早餐吃的不多,她按着呼噜叫的肚子去了便利店。刚咬了一口肉包,志田便从身后蹿了出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被皇马输球刺激了?”笑嘻嘻地躲开志田的拳头,平手指了指她手里的袋子,“这是什么?”

  

“我早到的理由——长滨她制服挂破了,来不及换,问我借了套备用的。”

  

座位近在咫尺,却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平手忍不住酸了语气,“你什么时候跟她关系那么好了?”

  

志田刚想解释,就打着招呼冲店外走去,平手探出头,立刻弹了回来,拼命地挺直了背往店门后面藏。对话声传了进来,她心里抓狂地骂着志田,一口一个“ねる”的人确实跟长滨很熟,谈笑着就把自己的暗恋对象推了进来。

  

血哗的就全涌上了脑袋, 平手看着刚抓起来的酸奶的保质期,假装不经意地回过头,“…早。”

  

“早。”长滨应了,怀里抱着志田的制服,还穿着格子的衬衫,平手从没见过她学校外私服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借过的长滨却一眼都没在她身上停留。直到志田和她有说有笑地朝学校走,平手只是跟在后面默默地听着,手蜷在口袋里,像一只落单的孤魂野鬼。

  

“今天是长滨的生日,现在去买礼物还来得及哦。”

  

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平手把习题合上,午休的时间教室里没什么人,她一把猛地推开了志田的肩膀,好心通风报信的志田腰撞上了背后的桌角,火气也大了起来,“……你发什么邪火!有本事直接去找她说啊!”

  

平手咬着牙不吭声,眼睛还狠狠的瞪着,她知道自己理亏,可只要一想到长滨身上还穿着志田的外套,妒火便一次次不受控制的上窜。

  

“噢!我是你死党、你又喜欢人家,人家现在来找我帮忙,我能不帮吗?”志田搡开了揪住自己衣领的人,平手鼻梁上的眼镜也跟着摔在地上,“就算她来找你,你能帮得上忙吗!”

  

  

4

帮得上忙吗?

  

平手无聊地上翻着自己的动态,这个账户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用了。她心烦自己今年的反常,但又好奇往年的今天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时间轴一年一年的往回拨,大二,大一,高三,高二,高一……不相关的往事纷至沓来,隐秘的真意却遍寻无迹。

  

她仿佛看见自己随着时间的回溯奔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急,不断地甩掉沉重的包袱,卸下虚伪的防备,从游手好闲、欺上瞒下的成年人,又返老还童成当年那个局促不安、按部就班的初中生。

  

那时她还戴着眼镜,读托尔斯泰,读吉川英治,看漂亮朋友时会红了脸,甚至为偏爱西奥多·德莱塞感到羞愧,她还无数次在弗罗洛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道貌岸然、灵魂肮脏,课本的字句里没有医她的解药,高分的试卷里找不到为她定性的结论。

  

自我谴责挡不住鼓噪的“邪念”,平手偷偷地观察着长滨的侧脸,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和离她的心最远的地方,不断加快着解题的速度,只为了交换一次嘲讽她时的简短交谈。

  

学校里不缺爱闯祸和打架的学生,只有这些人才会经常穿着新制服,除了一起长大的志田,平手向来对他们不屑一顾。笨拙的她从来都找不到对长滨好的方法,又和唯一一个明确的机会失之交臂,只能蹲在操场边上生闷气。

  

喜欢,真的很喜欢,即便对象是个女生。委屈和懊悔快要冒出泡来,平手把脸埋进膝盖。她是家里捧在心尖上的末子,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挫折”,一个人心里翻滚着波澜,不但不能倾诉,还得伪装好不被家人察觉。

  

在遇见长滨之前,世上的一切不是都在围绕着自己运转吗?只要听话,只要用功,空白的横线上便会浮现出答案,作文的文字也能被温顺的降伏,而自己也将被拱绕、被追捧、功成名就,孤独地登上山巅,向世人面无表情地挥手。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只狼狈的野狗,蛮不讲理地生气、风度全失地和发小动粗,问题仍没有解决,也没人会来哄自己。

  

冲着暮色四合的操场,平手张大了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

  

“ね——る——”

  

出口的一瞬间她却胆怯了,压住了呼之欲出的声音,只做出了咬字的口型,还有一两丝气音露馅的漏了出来。

  

平手气馁地扔掉压扁了的矿泉水瓶,拖着脚步回家。不敢直呼的名字在舌尖化开了一丝痒痒的甜,心情还是一点点明朗了起来。

  

任性——还是挺痛快的。

  

  

5

“第145页,在德黑兰的美国外交和领事人员案……平手?平手!”

  

平手赶紧把手机丢进书包,低头翻书。

  

她在大学选择了法律部,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混了下去。

  

长滨初中转学后的行踪她不清楚,还是在将入大学时才堪堪听人提起,长滨似乎去做了空服员。那时自己已不再阅读大部头,备考中没有大块的闲暇时间,除了jump没落下,就数同人文看的最多。

  

所以平手还依稀记得一篇文里的设定: 国际律师x空乘员,多年后两人在四万米的高空上重逢,这一次立刻就被命运推到了一起。而她既不擅长七八种外语,也没有那么远大固执的野心,在某一次假期返校的飞机上她噗嗤发笑,毕竟已和长滨身在南北两端的城市,偷偷打量空乘的行为便不再理直气壮了。

  

如果再次相遇,她会认出自己吗?

  

平手眯着眼敷衍地扫着板书,戴着隐形的眼睛有些发干。她决定翘掉下午的课回宿舍补眠,晚上和舍友吃顿关东煮,跟志田聊聊昨天半夜的球赛,养足精神,明天多跑几家优衣库,把心心念念的bleach和海贼捧回来。

  

她也终于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年龄,那些被长滨留在身上的痕迹,被长大后自私的坏毛病所吞噬,再也没法影响她平常的生活轨迹。

  

  

6

——长滨ねる,祝你生日快乐。

  

用一枝自动铅笔,难得认真地在课本右上角一笔一划地写着。平手看了一会儿那字迹,又像之前每一年的今天一样,好笑着,慢慢地擦去。

  

这样就可以了。不知不觉中,她的思念,也褪色到了和那浅淡的铅痕相仿的程度,再过几年……真的会连她的脸都彻底遗忘吗?

  

做完这些,平手又在课本上画起了不耐烦的线。

  

她挑起了一边的嘴角,奇怪的是,虽然它们还是一根根歪歪扭扭的,这次却不再觉得扎眼了。

Fin.
  

  

  

  

【平睡】无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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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洛斯里克的圣王今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造访初始之火的火炉。环绕着漆黑太阳的红光把天际撕开了一道口子,从中流出的鲜血拖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直直钉穿了大地,遥遥延伸向群山云幕的尽头。

  

整装肃立的骑士们分立两列,密密麻麻的填满了通往终末之所蜿蜒逼仄的山路。歌德希尔特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焦躁地在断崖边打转,沉重的气氛被一声轻呼打破,他忙向天边眺去——

  

黑色的巨龙裹挟着撕裂流云的气浪疾骋而来,其他属于侍卫的金色飞龙全被远远甩在身后,乘在背上的人摸了摸它的头,爱宠得意地在俯冲中爆发出龙吼。

  

平手在地面站定,被厚实的斗篷和焦黑的甲胄紧裹的王者削瘦而阴沉,狂风中破碎的披风被不怒自威的气场沉沉箍住,在一片军旗与衣摆飘曳而成的红海中独立持重。

  

无数辨不清年代与来源的城池像是被压碎的积木,烂泥般揉搅成一团,连同群山一起被命运的手掌狠狠按倒,像是即将喷涌的岩浆与倾覆的海浪停滞在半空,警戒着末世的下场。

  

山路两侧的景象是如此的诡谲,剧烈起伏的思绪催动出一阵清咳,平手捂住嘴,朝浓雾笼罩的火炉转身走去。

  

每走一步,两侧的骑士都会脱下头盔闭目颔首,明明是送别,却更像是默哀。雾门近在咫尺,国王停住脚步,伏下狮子般自矜的脊梁与头颅,朝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身后事就交给你了。”与歌德希尔特擦肩之时,深受器重的王之黑手已经面色惨白,平手最后一眼看向远方古老的残骸,“向死而生,我没什么遗憾的。”

  

国王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视野所及之处。

  

她将以身为柴、以魂为薪,为关系世界命脉的初火添注燃料,从而延缓初火的熄灭,避免整个时代的灭亡。

  

在陷入属于死灰的安眠前,阖眼前最后看到的花如梦幻般缓缓浮现,褐红的枝叶上星星点点缀着火炙后的鳞伤,枫叶似的簇拥着中央娇嫩的白色花瓣,像是废墟上生出的新芽,地狱中的一缕光明。

  

平手梦呓似的嘀咕着,语气像愉悦的孩童一样轻快。

  

“看吧ねる…看吧……”

  

“这里并不坏啊……”

  

火炉外战士们的漫歌,飞龙的哀鸣,猎猎的旗帜声与似有若无的悲泣,伴随着意识的中断,骤然在她的耳边消弭。

  

就像是洛斯里克和彼海姆的风声一样,再也不会有了。

  

  

  

1

龙学院的人颤抖着对眼前的奇景大呼神迹,一天中无数的飞龙接踵划过彼海姆的上空,降落时掀起的气浪几乎要把密林里所有的树木连根拔起。

  

洛斯里克骑士们的身影在密林中攒动,搜寻的进度却让监军愁眉不展。新继位的国王耐心地从清晨坐到了黄昏,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边活动身子边朝森林深处走。

  

刚到一处僻静站定,周身拂过的微风立刻不自然的陷入凝滞,袖中的法杖刹那被卷走,拧成绳索般的暴风猛扑而至,扼住平手的脖子慢慢把她提到了半空。

  

四下空无一人,受伏缴械的屈辱使新王瞪红了眼睛,垂在领口下的妖树枝条蓝光一烁,锋利的灵魂箭飞擦过不远处的一棵老树,拟态的本尊便现出了原形。

  

雾气中扣着巨大帽子的罪魁缓步上前,平手刚挣脱束缚,就被魔女用自己的法杖抵住了喉咙。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杖尖慢条斯理的上挑,被抬起下巴的平手看清了帽檐下被遮盖的真容,长滨正隐隐勾起了一个玩味而愠怒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小家伙。”

  

她亲手养大的爱徒站起了身,高大的身材已经撑得起被当作披风的旧军旗,上面还缀着当年的补丁。她正思索着故地重游的来意,平手已郑重地向她摘下王冠,灿笑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新王准备了量身定做的礼物,搅乱魔女居所的罪责换来了大书库的钥匙,长滨在王城绵亘纵横的书架群中满意地徘徊,跟在后面的国王捧着她本该换上的新缝的贤者服制。

  

“ねる、ねる?” 平手还在琢磨着合适的措辞,下意识回头的魔女难得露出了不设防的神情,在面对魔法典藏时的喜悦,纯粹的仍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鼓起勇气的告白刚吐出王妃的“王”字,被成千上万卷书籍同时发出哗啦啦的翻页声盖过,满脸通红的魔女最擅长的风魔法暴躁地失了控, 她狠狠再往下扯了扯帽檐,对弟子的口无遮拦略施小惩。

  

被风翻卷过来的披风牢牢裹住了平手的脸,看着被堵住嘴的少年慌乱比划的模样,她也忍不住嗤的笑出了声,心软地揭开了贴在乱拱的小脑袋上的布料,头发乱蓬蓬的国王委屈的扁了扁嘴,又摸着鼻梁羞涩的笑了。

  

“你一定是偷学了我的咒术。”长滨笃定是弟子的错,虽然平手脖子上细小的白色树枝,还是自己曾经亲手给她挂上的珍宝。

  

魔女疑惑的腹徘,不然怎么会只要她一笑,自己就像中了魅惑一样呢?

  

  

  

2

洛斯里克之主从噩梦中惊醒的动静顺着夜风传进了长滨耳中,王权三支柱之一的贤者大人突然深夜造访,惊动了寝宫外的守卫。

  

“不要紧,请她进来!”

  

正要严词拒绝长滨的求见,威严的命令仿佛未卜先知般从门内传来。贤者留下诘责的目光便匆匆离开,留下不得其解的侍卫不寒而栗。

  

坐在床边的平手远远就看见她绷着脸的样子,曾经的魔女身影疾闪,“又做噩梦了?”俯下身子亲吻国王的额头和眼睛,长滨担忧而紧张的呢喃着。

  

“我没事。”平手握住她缩在袖里的手,掌心因为沿途的寒气一片冰凉,“新换来的侍卫,还不太懂规矩…ねる要我杀掉他吗?”

  

“连我远在高墙都能发现你梦魇,他们近在咫尺却毫无察觉。”明知是给自己泄愤的玩笑,气还是立刻就消了,她揪住了平手的脸颊肉,配合的恶劣地笑着,“光凭这一点,罪无可赦。”

  

这一年洛斯里克的冬天格外寒冷,冷冽谷的使者去了又来,时局就像阴郁的天气一样不明朗。平手抚摸着结满了冰霜的城墙,刚降完暴雪的天空却漏下了明媚的阳光。

  

矮人中新晋的下臣在一旁等候召见,惊叹中满是讨好,“真不愧是身为神明后裔的洛斯里克啊!此等被太阳眷顾的光辉,只有在乌拉席露才听说过哩!”

  

“乌拉席露吗……”平手记得那是长滨向往的光魔法古国,城池最外围的高墙上跳动着火光,在一片白茫茫中很是扎眼,“那是谁在那里?”

  

老人故意神秘地压低了声音,“禀陛下,是贤者。贤者大人在向边军教授咒术。”

  

对刻意严重的罪状置若罔闻,平手摊开掌心,火焰附着在指尖上倏然蹿升,暴涨成球状的熔岩后又突然熄灭,铁制的盔甲上登时淌下了解冻的雪水。

  

“果然不冷了。”平手笑着摆摆手,惊魂未定的老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抖若筛糠,“——隆道尔也有这样好的阳光吗?”

  

“臣…贱民的故乡是泥泞晦暗之地。”

  

国王大度地拍去老人肩上的积雪,掌中咒术的热气顺着脊背暖过他早已冻僵的四肢,“不必拘束,不必钻营。我以先祖的冠冕向你的族群承诺,隆道尔将会成为下一个乌拉席露——我邀你来此,正是为了你我共同的福祉。”

  

“不死人,欢迎来到洛斯里克,神明的王廷。”

  

在老人震惊的目光中,第一个乐于向人类抛出橄榄枝的国王,正式伸出了她包容的手。

  

  

  

3

“只要你还在风中,就躲不过我的眼睛。”

  

魔女的忠告鬼魅般盘旋在耳边,平手擦了一把流进眼睛的血,终于凿穿了捆住黑龙双翼的铁锁,她倒数着长滨醒来的时刻,仔细探查爱宠奄奄的气息。

  

结晶降雹突然流星般坠在小王子的脚边,她惊恐地望向密林深处,熟悉的脚步声渐近,黑暗中唰唰唰窜出几根灵魂枪卡住了她的手脚,长滨把最后一根实体化握在手中,猛地插入平手腋下的土地,人也跟着半蹲下身子。

  

“我好像说过,再逃就砍了你的胳膊吧。”长滨心平气和的收紧手指,吓唬着自己稚嫩的猎物。小萝卜头梗着脖子,发出一阵极度愤怒的怪笑,“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那可不行,我还没玩…”巨雷转瞬的白光照亮了平手鲜血淋漓的脑袋,长滨的凶相在她腹部深凹的爪痕前破了功,“…你受伤了?”

  

“……放…放开我。”

  

背上的小孩呼吸变得急促而虚弱,长滨额上渗出了汗珠,她精通用来夺人性命的魔法,却不懂得用来治愈伤口的奇迹,“你是王族对吧!会用奇迹吗?喂!”

  

疾风的气场隔绝了暴雨,失血过多的平手半陷入了昏迷,魔女棉制的斗篷也无法阻止体温的流失,她用尽剩下的力气自嘲的笑了,“…不…”

  

“别死啊!你不想要回你的剑了吗?”

  

“我、我向你道歉!我不知道你是因为这个才想去龙学院,但龙学院已经堕落成培养密探的巢穴了,我不能看着你去那送命…”

  

“小鬼!”

  

最后的执念也被残忍的打破,平手的瞳仁如灯熄般彻底黯然下去,长滨紧握着她冰冷的手掌,似曾相识的场景唤醒了压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和恐惧。

  

只要想起那使故乡覆灭的“元凶”,胸口的绞痛还是会出卖自己的铁石心肠。忍住拔腿逃开的冲动,她咬牙闭上了眼。

  

只要掌控得当,那恐怖的力量一定能够被驱使。

  

一簇陌生的火苗从她的掌心涌出,一圈圈向外拂散着金色的热浪,被那股幽微的暖意沁入了伤口,半昏半醒间平手只能感觉到耳边颤抖的热气。

  

“不要死。”魔女低哑的声音充斥着迫切和脆弱。

  

“——我来教你魔法…你不要死,好吗?”

  

  

  

4

平手是一位骁勇的国王,即使在王室英杰辈出的历史中也毫不逊色。长兄早逝,小王子被外封,当年等她回归继承王位时,已经从不能握剑、不通奇迹的病弱稚子,成长为魔法与咒术的蔚然大宗了。

  

叛臣窃据的城池在国王的旗帜前不攻自破,令人恐惧的法术拥有比最好的弓箭更远的射程,平手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这方形如自己靶场的天地,面带阴霾。

  

先遣队的探子从城门逃窜而出,血迹在雪地上洒了一路,吓破了胆的坐骑发出了凄厉的马嘶,平手立时抬杖,结晶状的锐剑瞬间刺穿了城内追兵的喉咙。

  

“死城!死城!”

  

平手催马冲下山坡,与回逃的探子擦肩而过,逃兵声嘶力竭的警告被抛在耳后,毅然单枪匹马地穿过宛如雷池的城门。

  

被严寒迟钝的嗅觉也无法阻隔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漆黑的暗流与污泥吞噬了眼前的每一块砖石——王之黑手率领军队追赶国王而来时,眼前便是这样一片伏尸遍野,生机灭绝的惨状。

  

血红眼睛的怪物还穿着洛斯里克骑士的甲衣,灵魂箭无一不穿碎了他们的头颅,飞溅的蓝光与血渍湿透了国王缄默的背影。

  

长滨在寝宫内穿行无阻,闭门谢客的平手抬起眼睛,坚冰慢慢融化成暖流。

  

“你提拔他做了王之黑手?”

  

乖戾狠绝的魔女点点头,初入王城时她曾剁下不少窃语者的手指,是平手的包容才使她成为如今公正无私、爱怜世人的贤者。

  

歌德希尔特因而从值夜的守卫一跃成为国王的心腹,他不安地握紧了剑柄,讨伐恶魔的部队兵力并不充足,而他被赋予的任务正是保护好领军的长滨。

  

身先士卒的英姿冲淡了第一印象留下的偏见,他清晰的记得,那一夜寝宫外的短暂冲突中,传闻中宽以待人的贤者眼睛竟如刀锋般冰冷,属于魔女的自私与怨毒稍纵即逝。

  

“为了王的子民,为了洛斯里克!”长滨高举起象征王权的圣剑,魔力的洪流顷刻吞没了伊扎里斯剩余的断壁残垣,将士们高喊着复仇,向无处遁形的恶魔们挥下了屠刀。

  

捷报传到了国王的军队,即将向深渊宣战的骑士们士气大振。隆道尔的老人本来全不看好分兵两线的作战计划,但行军途中不断搭救被深渊侵蚀的众多矮人城邦,使他对国王的信任和感激日渐深厚。

  

“王!贤者大人也安然无恙!”老人读着黑手传来的密报,平手正埋头于布阵,只“嗯”了一声。察觉国王对贤者异样平淡的态度,周围讨论军务的近臣们都停下,转过头来。

  

“对了。告诉歌德希尔特,务必要好好用心。”平手看向身后犹豫着回复的文官,放低了声音,“…伊扎里斯是贤者的故乡,让他时刻照顾好她的情绪。”

  

“都看什么看?”

  

平手瞪大眼拍了一下桌子,竖着耳朵窃听的近臣们立马全都回过头,几个年纪尚小的百夫长吐了吐舌头,仗着国王的好脾气做着鬼脸。

  

“陛下的心都飞进了深渊,也不体恤‘ 王妃 ’的安危了!”

  

“这些消息我早就知道了。”放下手中的事务,平手好气又无奈的笑了,“今天有风对吧?”有胆子大的应了一声,便换来国王一句温柔缱绻的解释。

  

“只要我还在风中,她就能让我听见她的声音。”

  

耳边传来了魔女似有若无的轻笑,平手惬意地放松了后背,仿佛清风就是她的怀抱。

  

  

  

5

平手在她25岁生日的庆典上接受了新的冠冕,年轻的洛斯里克之王收服了蠢蠢欲动的万邦,重整了中衰的秩序,甚至不惜触犯父辈们的禁忌,善待重用被神裔视作贱民的矮人,因而被尊奉为前所未有的“圣王”。

  

彻夜的长宴使人疲倦,打发了跟随的侍卫,平手一个人靠在露台上醒酒。

  

夜风带来了此时最想见的人,长滨的衣袍散发着与自己身上酒味迥然的书卷气和墨香,纯白无瑕的色彩像是一抹荧光。

  

平手主动退开了一步,魔女向来厌恶今天这种场合,她亦不想让不老不死的爱人对尘世的虚妄更加失望。

  

长滨默许了她的低气压,准备好的贺词含化在了舌尖。平手已经很久没有主动靠近自己了,担心着自己的秘密是否被发现,魔女把袖里的手掌藏的更深了一些。

  

“对不起。”

  

平手终于开口了。

  

“我很后悔,把你卷入这些污浊的事情。”

  

伤痕累累的国王凝视着王城的万家灯火,最近平民点燃的烛光总是彻夜通明,即便在天亮时也不熄灭,“穷兵黩武换来的名声使我羞愧至极,十年多了,我还是无法终止深渊的入侵,无数的将士臣民却因此而不断牺牲。”

  

“魔法的原貌本该是像乌拉席露那样,为了惠及生灵而存在的。当初我们约定要创造和平的秩序,要将与战斗无关的魔法发扬光大,我却走上了龙学院的老路,用它来杀戮与征伐,还让你的手也沾上了血……”

  

痛苦的自陈被劲风打断,长滨对她不想听的话一向都是如此处置的。热爱钻研的学究对杀戮和沉浮都漫不经心,唯独偏爱在御花园中采撷,她把玩着随风送来的白色花苞,歪头问国王,“好看吗?”

  

后者点了一下头,魔女自言自语的轻叹道,“那这里就还不坏啊……”

  

温暖而耀眼的阳光从她掌中涌出,被其包裹的花苞迅速喷薄出旺盛的生命力,缓缓地开出一株清嫩欲滴的百合,平手的惊愕无法掩饰,“ ‘光明照耀’……你学会乌拉席露失传的光魔法了?”

  

长滨低下头,虔诚地轻吻着花瓣,“我从来都忠诚于你的梦想。”伸手接过由微风转赠的百合,平手与她眼底泛着的粼粼微光四目相接,“我等你。”

  

“等到你能让它们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平手一阵鼻酸,只能背过身用力地“嗯”了一声,长滨抿着嘴笑她的失态,挥了挥袖筒,一个人转身回去了。

  

“ねる!”

  

长滨顺从地回过头,一时的冲动却顷刻间蒸发殆尽,平手把握着花的手藏到背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她本来是想再试着求一次婚的。

  

目送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平手才检查了一下掌心中漆黑的疤痕,深渊的病症扩散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但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却是刻不容缓。

  

之前折磨人的疼痛感已经渐渐麻痹了,平手把不适的呜咽声用力地压了下去。她再次提醒自己,只要保持沉默,长滨的风便不会发觉自己的秘密。

  

“晚安,ねる。”

  

向着露台上吹过的夜风喃喃自语,国王亦对百合落下一吻。

  



6

“最初的远古时代,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高耸的大树、不朽的古龙和灰色的岩石,世界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

  

“某一天,最初的火出现了,世界上就有了冷与热,生与死,光与暗。受到火的吸引,有物种从黑暗中诞生,并在火的周围找到了王的灵魂。”

  

“最初的三王用这份力量,战胜了古龙,火的时代由此开启,诸神建立国度,盛世由此展开。”

  

“初火将熄,光明衰而黑暗兴,深渊因而入侵。面对末世,你的先祖自愿充当初火的柴薪,灵肉甘受焚烧,为此世延续命脉……”

  

长滨咬断线头,把补好的披风递给捧着脸听的出神的小王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蜈蚣,平手嫌弃的瘪瘪嘴,自知理亏的魔女心虚地拨了拨火堆,“我已经尽力了。”

  

“你还必须答应我,以后绝不许再破坏它了!”整个人都缩进披风,平手看了一眼魔女在寒夜中单薄的衣衫,犹豫着还是小心的凑过去,分给她了一半。

  

小孩刚才生气时的泪痕还没干,长滨想逗逗她,故意冲她伸出施法的手指,以为魔女又要使坏往脖子里吹冷风,或是连人带披风被光箭钉在树梢上,平手连忙裹回了布匹,后悔不迭地瞪着眼前作恶多端的家伙。

  

长滨笑眯眯地揭开披风一角钻进去,不甘心地扭了几下平手也放弃了抵抗,魔女好奇地打量着布料上精心勾勒的旧花纹,“为什么要用军旗作披风?”

  

“这是洛斯里克的军旗,也是我哥哥生前所用的那一面。”平手抱住膝盖,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他受命讨伐深渊,回来后不久就……病逝了,之后我就一直把他的旗帜带在身边。”

  

年幼的孩童没有注意到魔女的沉默,却捕捉到了中断的故事里王室不肯言明的关键词。她想知道被父王亲手枭首于病榻上的,究竟是曾经温柔英武的长兄,还是那个面容如怪物般痉挛扭曲,双目浸透着凶恶的赤红的不祥邪祟。

  

避而不答的魔女第二次破例为平手使用了咒术,凝视着被火球添的更旺的篝火,轻描淡写地将故事继续讲了下去,“面对末世,你的先祖选择传火,而我的家人选择了造火。”

  

“老魔女决意从她的混沌之火中倒推出初火的创世之力,却不料自身被混沌之火吞噬,成为了扭曲可怖的混沌温床,剧烈的火焰吞噬了整个伊扎里斯城,居民们也变为了可怕的混沌恶魔。”

  

心惊肉跳的平手紧紧盯着魔女完好的侧脸,“那你…你没事吧!”

  

“我逃出来了。”长滨呲牙咧嘴地装出一个凶狠而贪婪的表情,“因为我体内有不朽古龙的血,不会老也不会死,之后就辗转到彼海姆的森林隐居了下来,再后来就遇到了你这个想找龙学院学魔法的怪小鬼。”

  

“我不怕龙,龙也并不可怕。”王子被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逗笑了,语气却很认真,“你不应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毕竟我是……”

  

长滨弹了下她的额头,轻声道,“记住了,猎龙的奇迹是受使用者信仰影响的力量,魔法是受使用者灵魂强度影响的力量,所以你这个不信神的小鬼是伤不到我的。”

  

“ねる真的能教我魔法吗!”平手的眼睛亮了起来,刚被王室判了死刑的理想又变得触手可及。长滨笑着掖好搭在肩上的布料,长夜漫漫,但好像没有过去那么冷了。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回以凝视——魔女的低语解开了数十年如一日缠绕着小王子的梦魇,平手陷入了自兄长死后第一个能够安眠的梦乡。

  

曾经那个久留梦中,如蜜糖般甜蜜、似美酒般甘醇,附在小王子耳边一遍遍讲述着童话与传奇,轻哼着诗篇和民谣的低沉嗓音,终于伴随着释怀消失了。

  

“我向你发誓,我是这世上唯一不会伤害你的人。”埋在魔女颈窝中的新王说着动听的情话,久别重逢的怀抱不安的颤抖着,“今夜彼海姆的风会吹进我的梦里吗?”

  

回答她的是吹进耳朵痒痒的热气,贪玩的魔女天性与严肃的誓言绝缘,只是调皮地把唇凑的更近: “呼——”

  

从那以后,藏在风中的呢喃与细语,渐渐填满了国王冷清的耳廓。

  

  

  

7

“是谁在外面吵闹。”

  

“禀陛下,是——”

  

歌德希尔特的话被挥手打断,“那种小事等会再说。”国王皱着眉点了点案上的地图,示意中断的军议继续进行。

  

黑手被军事重臣们挤在了人群之外,他的使命是替王在暗中行动,与明面上的三大支柱互为拱卫,然而风总能在他开口前更快的吹进国王的耳朵,整个王城都在无形中受到了某种监视。

  

他默默地退出了大殿,还没到日落的时间,天却已经黑了大半,高墙和城镇里也早早亮起了油灯与烛火,脆弱地挣扎在深邃的幽暗中。即便是面对如此极端的景象,国王竟然向自己感叹过阳光很好,歌德希尔特沉闷的握紧了拳头。

  

暗中涌动的风是贤者的耳目,像是悬在进言者头顶的刀。

  

初火已经衰弱到随时可能熄灭的程度,世界与深渊的均势因此不再,被其吞灭已是早晚的事情——为什么向来敏锐的国王却迟迟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前线的战事陷入了泥沼,心浮气躁的平手阴沉着脸,再一次遣散了没有结果的会议。

  

龙训练场上,黑龙在半空中久久的盘旋,仰望的人法杖疾出,古老月光凝结成的大剑剑气四溅,一道道劈开了黑龙喷吐下的紫焰。

  

在剧烈的风压中,平手像石碑般矗立不动,一种种魔法开花般在她手中激荡闪烁。直到不堪躲避的黑龙发出了认输的哀鸣,才收敛起自己杀神般的气场。

  

她重重的呼出一口气,随手扔掉法杖,烦躁地一下坐到了地上。

  

就是在这里,为即将出征的兄长送行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时她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幼童,憋红了脸才举起那几乎有她半身高的金色兜鍪,而高大英武的王者单膝跪地,温顺地为自己伏下头颅。那双有力的手臂将平手提到肩头,他想知道凯旋时带回什么礼物才能讨取小王子的欢心。

  

“我想要一头龙!”

  

稚嫩的嗓音饱含着天真的向往与渴望,王者沉沉的笑意在厚重的胸甲下发出擂鼓般的震动,他自豪地向严阵以待的骑士们高举起手臂,无数汹涌的欢呼声便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兄长建造的龙训练场,洛斯里克龙骑兵都很好的保存了下来,带回来的黑龙也长大成如今威风的模样。而那将英雄变成怪物的深渊,她拼了命地与自己的天资斗争、学会了魔法、取回了王位、日复一日的与其厮杀,却还是无法阻挡它侵入自己国度的脚步。

  

逆风卷起了地上的法杖,平手立马放下袖子遮住了被深渊进一步蔓延的手臂。

  

“还在心烦吗?”远处的人没有再走近。

  

“不。”接过那根魔女亲手为自己削制的法杖,平手眼眶突然没由来的一烫,长滨久违的戴着那顶偏爱的帽子,寒冬时的那件长袍莹白如初,被时光的流逝抛弃的魔女像是一根霜封的盐柱。

  

“ねる,我有话要对你说。”

  

彼此都对将要出口的话心知肚明,但魔女还是再求证了一遍,“你想去传火,对吗。”

  

国王不肯移转地点了点头,

魔女陷入了沉默。

  

远方镣铐的摔打声越来越近,浑身是血的老人拖着断腿爬上了广场的台阶,冲着王发出哀戚的嚎呜声。长滨冷冷地瞥了一眼被自己构陷下狱的近臣,即将触碰国王袍角的手脏的刺眼,“看来只砍下你的舌头还不够。”

  

五指登时被蓝色的锋芒齐齐截断,平手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外界的声音不知为何骤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响亮和繁杂。法术的下一个目标是老人的喉咙,头痛欲裂的国王来不及阻拦,塔楼上飞来的羽箭便狠狠地洞穿了魔女的手掌。

  

歌德希尔特的第二枝箭不客气的对准了头部,骑士们搀扶起跪在地上的国王,失去了施法媒介的长滨嘴角还噙着温吞的笑。

  

“陛下明鉴!贤者滥杀忠臣、闭塞言路,向您隐瞒了重要的事情!”

  

“你有什么没告诉我?”平手的声音近乎干涩,长矛交织的囚笼割伤了魔女的皮肤,手上的血沾湿了国王的脖子,她亲手拽下了为自己戴上的妖树枝条。

  

备用的法杖发出了金色的光,蛊惑了平手眼睛的黄金太阳从洛斯里克的天际缓缓坠落,在迅速吞噬的黑暗里湮灭成一场血色的雨。骗局已经落幕,魔女的手指收拢,承载不了光魔法威力的枝条已被碾的粉碎,眉眼弯弯。

  

平手终于听清了远方吵闹的杂音——魔女告诉她那是飞龙争斗时的低吟,那些彻夜通明的万家灯火原来全都拱绕着王城的方向,生民的乞求正在群山间一遍遍无助的鼓荡。

  

“圣王啊…请您传火吧……”

  

“王啊…王啊……救救我们吧……”

  



8

冷冽谷的使者又一次造访洛斯里克,拥有先见之明的教宗缺乏足够强大的灵魂,运送到王城的遗体无法成为初火的柴薪。最后所有的大臣都不再发言,只有目光直指王座上的国王。

  

毕竟初火的燃料是灵魂,而魔法是受使用者灵魂强度影响的力量,曾经反对平手继位的人们默契地噤声,模糊起了擅用奇迹与否和传火间的门槛。

  

欺君的贤者被囚禁在了大书库,她用残废的手指计算着剩余的时间,那根法杖就掉在她脚边,而她无意承受国王最后的温情。

  

她了解她青出于蓝的徒弟,她最大的秘密终将无处可避。

  

初火的火炉中堆积如山的恶魔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即使绝大部分已被烧了个干净,这些伊扎里斯的遗民们体内残留的余火,使初火能够苟延残喘到现在。长滨请缨清洗恶魔时的决绝还铭刻在歌德希尔特的脑海,那双眼睛是如此的平静,原来其中早就藏着深远的盘算。

  

大书库内没有点起半枝足以照明的火烛,平手在昏暗中穿梭,书籍与卷轴全被彻底打乱,处处都是废弃的手稿,循着记忆来到了熟悉的位置,长滨正坐在棚梯的最高一阶。

  

“为什么不走。”

  

俯身捡起自己刻意落下的法杖,平手摩挲着杖身上被时间磨出的掌纹,她很快就将用不到它了,留下它也有几分物归原主的意思。

  

长滨的白袍还沾着那天的血迹,形容憔悴的魔女垂着一只胳膊,用剩下的那只手艰难地把书插回书架。

  

“我的罪还没有赎完。”

  

“已经够了。”国王的眼睛紧跟着她蹒跚的步伐,心也随着一级一级的阶梯起落,“剩下的都交给我吧。”

  

“在被深渊侵蚀的十六座矮人城邦,我亲手杀死了每一个失去理智的矮人和同袍。”平手自嘲地细数着过去的血债,“——这就是我搭救他们的方法。加上伊扎里斯的恶魔,现在都由我的命来……”

  

“你知道吗?你本可以不用传火的。”

  

长滨打断了她的话,漠然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中的一切。“小鬼,别做梦了。”

  

“初火需要的是强大的灵魂——你?你只是个被王室放弃的病秧子,连剑都提不动,身为神裔却因为不信神而无法使用奇迹,就凭这样的你?如果没有遇见我,你可能已经死在了龙学院,如果不是遇见我,你早就在那次出逃时丧了命,如果没有遇见我……你又怎么会学会魔法?……如果没有我……如果……”

  

刻薄的话语渐渐哽塞,凝视着她本该引以为傲的最高杰作,长滨的泪水无意识地扑簌簌落下。

  

“如果没有教你魔法就好了,如果没有学魔法,你一定不会拥有那么强大的灵魂,就不用被所有人逼着去丢掉性命……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你…都是我的错……”

  

国王沉默地立在原地,旁观着魔女捂住眼睛悔恨地悲鸣——如果不是深知答案的唯一与不可避,她也不必处心积虑的欺瞒了。

“回去吧,回彼海姆隐居。”

半晌,把法杖轻轻搁在了桌面上,她才终于开口。

  

“我必须去。”

  

向长滨摘下了王冠,平手的嘴角勉强的上扬,在洛斯里克之主的心里从来都没有第二种选择。

  

“没有办法陪你共度余生,我很抱歉。”

  

  

  

9

内容骇人的研究手稿被呈上了议政的案几,它的旁边是一摞为贤者求情的奏疏。

  

骑士们包围了大书库,平手斥退近卫,独自闯进了已被大火吞没的内室。栖身在最深处的魔女伏跪在地上,厚实的白袍已被焚成了碎布,遮不住皮肤上缀满的星星点点的鳞伤,像是一枝被点燃的百合花。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着,火焰不断的从其中冒出向房顶蹿升,平手瞬间施了数个防御的法术,脆弱的蓝光刚覆盖住长滨的肌肤,便被混沌之火无情地消融。

  

“为什么……为什么……!”

  

自愿与混沌融为一体的魔女动了跟先祖一样的野心,亦沦落到相同的下场,浓烟中她重重地推开或被殃及的平手,指尖的火焰顿时烧伤了国王的肩膀。

  

她还没有放弃制服体内混沌的努力,古龙不朽的血脉开始发挥起作用,赐予了肉身近乎无底洞般的承受能力,她尝试着用灵魂逼其屈服,饥饿的混沌因为饱食而更加汹涌暴涨。

  

扑在脸颊的热气霎时变成了岩浆的风刃,国王发狂般地吼叫,“住手啊!”

  

战士们惊恐地向外围退却,从大书库的墙群到地面,全都像融雪一般在高热中蚕食着消亡了。

  

混沌温床不断向外蔓延着岩浆,勉力保护着自己的平手根本无法接近大半被混沌吞噬的魔女,她大喊着叫士兵们快逃,吹散开来的热浪迅速蒸发了一条又一条的生命,在极端的力量面前,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留下。

  

目眦欲裂的国王不顾一切地冲向风暴的中央,面目全非的魔女还挑着一边的嘴角,惨烈的笑容被掐住脖子的力道扭曲成悲哀,为她最大的冒险的失败,和冷血自私的魔女还是没能成为爱世人的贤者。

  

“杀了我吧……”梗着脖子发出一阵相同的怪笑,魔女把这句话还给了当年求死的孩子,“但如果你杀不了我…我绝不会放弃,洛斯里克马上就会变成下一个伊扎里斯!”

  

“你敢!!”

  

国王的眼睛如怪物一样血红,她的一切都是从魔女那里学来的,她的心也被魔女带走了,故意戳中了自己不能为的死穴,不死不老者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对她无能的讥笑一样刺耳。

“小鬼啊,你不能死、我不能让你死……”

她的国度在蒙难,她的子民在受苦,他们的生命是风中残烛,古老的繁盛岌岌可危。只有古龙的不朽是绝对的,即便世界因为灭火而消亡,拥有古龙血脉的魔女亦能独自行走在这片焦土。

“在你的灵魂被烧尽后,初火的熄灭…仍旧……不可避免……”

混沌的火焰逐渐连赖以寄生的本体都啃噬干净,身下的罪魁祸首已经和混沌不分彼此,王城中的慌乱声、惨叫声、呼救声被焚风声踩碎成一片,越来越响。

她曾深信遭受过相同罹难的魔女不忍目睹覆辙重蹈,她原本是想留住整个世界陪伴孤独的魔女的。古老的雷电在掌心中苏醒,慢慢凝聚成柱状的巨枪,高举的雷光映白了洛斯里克之王毫无血色的侧脸。

  

是用来猎龙的奇迹。长滨平静地闭上了眼睛,临死之际她难免想起了过去平手的誓言,和她青涩的眉眼间真挚的情意——这世上怎么会有无法使用奇迹的王族呢?

  

“来不及了。”在坠入沉眠前,长滨只能感觉到耳边颤抖的热气,那孩子哽咽的声音伤心欲绝,“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就让我在变成怪物之前,作为英雄而死吧……”

  

彼此再也没有任何相欺的秘密,两人似乎都笑了,笑着笑着国王就掉下了眼泪。魔女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她从未错过孩子任何偷藏起来的喜怒哀乐。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从袖中伸出遍布鳞伤的手指,回握住那只完全被漆黑盘踞的手掌。

  

像曾经无数次牵着她跨过密林里的小溪那样。

  

  

  

10

国王拒绝了手下人的搀扶,一瘸一拐的,独自穿过坍塌的废墟,登上了王城最高的塔楼。

  

有着久远历史的城池被毁去大半,城里的人们全都乱成了一团,她下意识地想去帮帮他们,可是从不离身的法杖已经消失在了火场之中,脖子上应急的白枝也被魔女捏碎了。

  

那时她还是个初学魔法的孩子,魔女担心她离开了法杖便无法保护自己,踏遍了密林才找到那棵珍贵的白树,怕自己不肯戴,还细心雕刻成了飞龙的模样。

  

平手摸了摸肩膀上五指的伤痕,那里不再烫了。

  

她突然想起来,洛斯里克城修筑在整片大陆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常年多雨,凛风呼啸,而在她端坐王位的岁月中,它们大多时候都温驯的像是情人的手。

  

深渊的侵蚀逼近了心脏,平手不禁漏出了一丝痛呼,暴露在阔别多年的寒风中,她颤着手捂住了静悄悄的耳廓。

  

——这就是对违背誓言最好的惩罚。

  

身处在无风区中,皈依神明的小王子终于成为了洛斯里克无可争议的王。




Fin.
  

  

  

  

  

  

【平睡】入怀

◢ 《梦醒》的正经后续
◢  发生在《无题》之前的故事
◢  点梗第一篇,略长,剧情很土,慎入
◢  链接在评论区

百粉感谢,开个点梗,产速、长度一切随缘!x
太……太丧病的写不出来QAQ
欢迎各位私信

【平睡】对望

◢ 欢迎捉虫,欢迎评论,欢迎勾搭
◢ 写的仓促,请多包涵
◢ 少年毕业快乐,愿前程似锦QAQ



1

对那个前辈最深刻的印象,是“对团体的责任感”。

  

“她不是我的后继者,甚至连妹妹都不是,我觉得那孩子就是那孩子。”

  

“大家一直说平手酱是“天才”并不是一件好事!的确那孩子可能真的是天才,但是不能说出来!如果发生了什么见风转舵的事,受伤的还是她。”

  

“无论是平手桑和生田桑,只用“天才”二字表现,轻视了背后的努力是不好的呢。”

  

记忆中接受采访的生驹微笑着,眼中却蕴藏着深沉的严肃,午后的阳光漏入窗棂,在她短短的发梢上润泽了一层金色的边。

  

发尖的汗珠摔碎在眼皮上,咸涩的刺灼感在眼缝间晕开,平手抬起左手想去擦,却被落下的毛巾盖住了脸。

  

“别揉眼睛,你的手不干净。”

  

听到熟悉的声音,平手放弃了起身,保持着四仰八叉躺平的姿势没动。

  

“你怎么回来了……”

  

长滨揉动毛巾,擦拭着平手湿透的头发和脸庞,不咸不淡的开口,“东西忘拿了。”

  

平手有些心虚,不敢多话,只好闷闷的任她动作,诡异的沉默在无人的练习室中弥漫开来。

  

“好了。”脸上的毛巾被拿掉,平手讷讷的嘀咕了声谢谢,左臂撑起身体时因为酸痛一软,人差点又摔回地板,长滨扶着她的背慢慢坐起来,无奈的叹了口气。

  

“现在你知道爱佳为什么对你发脾气了吧。”长滨加重了语气,“手还没养好就这么拼命,老师今天叫你来完全没有催你的意思啊。”

  

今天是六单舞蹈的第一次排练,志田本来一直嘻嘻哈哈的跟平手闹,非要在她的石膏上涂鸦,可在看完老师示范动作后就拧紧了眉头,最后竟然当着大家的面,跟埋头练习而不肯休息的平手呛了起来。

  

平手的气还没消,硬是在大家走后独自留了下来,练习到精疲力尽摊倒在地,现在看到长滨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右手,再生气道理上也弱了三分。

  

“……我知道错了,我会去跟她道歉。”小声挤出这句话,长滨也不忍心看她低头懊悔的样子,柔声道,“てち不需要道歉,爱佳没有真的生你的气,她只是心疼你勉强自己。”

  

可是这和自尊心、逞强这些都没有关系。

  

平手只是点了点头,把有些抬杠意味的真心话咽了下去。长滨帮她把外套穿好,确认她头发已经干透了才满意的走到角落,摸索着找到忘记带走的手机。

  

平手看着她的动作楞了一下,在竖起的衣领后发出闷闷的质疑,“…ねる真的是回来找东西的啊?”

  

长滨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向她示意,平手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之前对她突然出现的那点惊喜随即石沉大海,又在心里安心的叹了口气,也许刚才被误会的反常才更令自己不习惯吧。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回过家了,察觉到一路上平手脸色微妙的不太好,长滨努力的思索着话题,过去叽叽喳喳讨论过的那些内容有些记不太清,犹豫了半天还是选择了最近的共同话题。

  

“今天老师教的舞,学会了吗?”

  

平手闻言偏过头看着长滨,眼神有些复杂,沉吟片刻还是开口回答,“学会了。”

  

即使深知平手的才能,长滨听到答案时还是忍不住感慨,可毕竟手伤还没痊愈,她担心是平手把自己逼的太紧的缘故,“别太担心了,你一直都做的很棒。”

  

“fu酱今天一直在跟我感叹,说てち不愧是可靠的center桑啊。”长滨像小男生一样故作仗义的拍了拍平手的肩,平手的脸色却突然变得苍白起来。

  

“…不。”

  

明明长滨的笑意和话语都是温和的,却猝不及防的被刺痛了心脏,平手抿紧嘴角,仍无法阻止心中不断扩大的空洞里,汩汩地流出落寞和酸意。

  

她似乎突然看见了与近在咫尺的长滨之间,那道早已龟裂开来的巨大裂缝。

  

“不是这样的。”

  

匆匆分别后的街道因为一个人显得愈发漫长。

  

平手痛苦的闭上双眼,加快了脚步。在那一刻,她又想起了生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沉溺在练习中而暂时抛在脑后的对离别的苦闷,突如其来强烈的涌上心头。

  

被留在原地的长滨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没动,半晌才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氤氲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淡开,不知所措的沉重却在心田越渗越浓。

  

  

  

2

其实平手回到家后立刻就后悔了。

  

本来不想破坏和长滨难得的独处,再加上对和志田吵架的后悔,平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她没打开房间里的灯,坐在床沿,沉默的眺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染了一头金毛的志田今天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咄咄逼人的语气将自己的好脾气彻底磨光,最初的争执就迅速变了味,演变成在一方受伤之前绝不能停下的人身攻击。

  

“你就这么想出center的风头吗。”

  

被平手冷冷地拒绝了无数次善意的劝告,志田失控的揪住了她的衣领,“你把大家的关心当成什么了!完全不需要的耳旁风吗?”

  

一直刻意压抑的痛苦和压力被锋利的话戳破了爆发的口子,平手红了眼睛,怒视着被队长们强行拽开的志田,捏紧了拳头一动没动,委屈的眼泪霎时窜上了发烫的眼眶。

  

她捂住了脸,对长滨的愧疚翻涌而上。

  

fu酱的话只是感叹自己没有对志田说出更过分的话的风度吧,那么本意是想安慰自己的长滨又何错之有,自己何必敏感的揪着一句无心之言不放?

  

道歉的话写了又删,闪烁的光标轻敲着动摇的心意,平手知道自己一直都不是孤独的,但是毕竟背负着和所有人都不相同的重任和境遇,这份负面的情绪和压力还是不要平分给他人比较好。

  

所以她深深的信赖着生驹,只有也只能与生驹以center之间的身份进行对话,练习前被告知的生驹毕业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打的自己恍惚的几近站不稳,才会失态的对志田合理的关心充耳不闻。

  

踌躇到屏幕第无数次暗下来时,她把道歉的短信转而发给了志田,然后丢掉手机,丧气的栽进了枕头。

  

志田的话说重了,她不生气。

  

长滨的话说错了,她……

  

她真的不该放任自己多余的期待,来衡量和苛求长滨的。

  

  

斋藤一走进练习室,就发现了纠缠在一起的铁皮兄弟。

  

平手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缩在志田怀里,志田则像国王一样得意洋洋的抱着平手巡视四方,围观的成员怪叫着起哄,权当她们是在重现避雷针的桥段了。

  

斋藤坐到长滨身边,后者正在专心的给菅井看手相,头都不抬一下,她拍掉那双对队长的纤纤玉指越发不老实的手,严肃的问:“那两人和好了哦?”

  

“和好了。”长滨轻飘飘的回答,眼神兜兜转转又瞄准了远处的理佐,斋藤对她瞟过平手时坦然的过了头的目光起了疑心,压低了声音,“怎么了?你昨天和てち吵架了?”

  

“没有。”

  

“真的?”

  

“可能是我把她惹生气了吧。”长滨难得露出了一抹苦笑。

  

今天平手乖乖的听从了志田的指示,吊着石膏安心坐在一边休息,打了一会儿土生的ns觉得闷了,便抬头专心看大家排练。

  

缺了自己的队列一眼就能看见站在二排中间的长滨,长滨跳舞的习惯她是最清楚的,看完一遍,心里竟然下意识耐心的挑出了错漏,转念一想既然完全没打算亲口告诉她,平手又好笑自己多此一举。

  

正在给长滨纠正动作的斋藤发现了平手黏在长滨背上的目光,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啊てち!”

  

想给两人创造和好的契机,斋藤一只手圈住了长滨的肩,强硬地扼杀了她准备落跑的心思,“我是受够ねる了,你来教一下她吧!”

  

长滨不情愿的挣扎和偷掐斋藤腰的小动作全落在了平手眼里,扎眼的很,心头突然窜起一阵无名火,本该不着痕迹的婉拒脱口便全没了分寸。

  

“我不要。”

  

冰冷的语气让对话一下子变得尴尬了起来,长滨皱起眉转身就走,斋藤惊愕的扫了一眼绷着脸低下头打开游戏的平手,赶紧追了出去。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上村走到了平手身边,难得用了说教的口吻,“有心事就说出来,跟ねる撒什么气。”

  

平手捏紧了ns的边缘,干巴巴的开口,“反正有fu酱教她,我拒绝也没什么关系吧。”

  

和嘴硬正相反的是此时此刻难受的要死的心,并不是因为傲慢或者置气的原因才回绝的,只是她一直都刻意的,小心的回避着和长滨直接比较的场合。

  

她尝尽遍体鳞伤的苦果才后知后觉的知晓,才能的差异只会把人越推越远。曾经长滨保持着后退的步伐,一点一点,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她的生活,等她发觉时,除了妄自菲薄和手足无措,也学会了小心翼翼的收起自己的锋芒,不再刺痛他人的自尊。

  

她不怕流言蜚语对自己说三道四,她害怕的是被大家孤立的孑然一身,而在这之中,她最害怕的是与长滨形同陌路。

  

这些年来背负着沉重的殊荣,她可以忍受孤独,可以离群索居,只是不能接受空无一物的荒凉,和本能相贴却失之交臂的心。

  

譬如生驹,譬如长滨。

  

  

  

3

她至今仍记得在听到生驹于采访中的发言时,平手是如何惊讶的瞪大了双眼的。

  

表情中的惊讶很快便消褪,融化成了一轮欣喜和兴奋混合的光彩,平手无法抑制的翘起嘴角,自从连续承担起center的重任后,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由衷的流露出孩童般的喜悦。

  

自己也欣慰的笑了,忍不住伸出手揉乱了平手的头发,准备对找到知己的小朋友接下来的炫耀洗耳恭听。

  

台灯的灯光很柔和,长滨从沉思中缓缓抽离,垂下眼睛瞥了一眼余温不再的掌心,屏幕仍停留在关于生驹毕业的消息界面。

  

那天分别时平手的眼神实在太过黯然,她说不准那是不是对自己的失望,顶尖聪明的头脑有些悲观的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看不透平手的真实想法了。

  

长滨反思起了训练后因为担心而找借口折返的行为是不是太过莽撞,触到了平手防备的红线。不起眼的往事一点点回想起来似乎都变得漏洞百出,踩在堆积如山的悔恨上,她终于碰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都装作无视的终极难题。

  

她和平手,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渐行渐远的呢?

  

  

“对不起。”

  

被斋藤拎进更衣室的平手丧气的耷拉着脑袋,不知道是全不情愿还是出于认命,轻轻的说出了道歉的话。

  

长滨掀开衣服下摆的动作停住了,眼神在平手身上点了一下,转身提来自己的挎包,从里面破天荒的摸出了一个菠萝包。

  

“对不起,てち可以原谅我前天的事吗?”长滨边平静的说,边把菠萝包推到了平手怀里,对刚才小腹赤裸的画面惊魂未定的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装纸,头也越埋越低。

  

“……再给我一个巧克力豆的就原谅你。”

  

“明天吧。”长滨轻笑着半偏过身体,刚想拉开裙子的拉链就发现平手还不走,隐含着逐客令的目光便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后知后觉的平手被盯了个脸红,无视了被长滨掐断的话茬,急切的开口,“ねる!”

  

“我把最喜欢的面包送给你!可以不生我的气了吗?”

  

迫前一步的平手又把菠萝包硬塞回了长滨手里,下意识退了一步的长滨后背“砰”的一声抵在柜子上,和高自己半头却一脸近乎傻气的诚恳的平手面面相觑。

  

“你今年真的17岁了吗,友梨奈小朋友?”长滨的表情恢复到了平时的玩味,她还是吃平手现在这一套的,口不择言的模样倒是有几分14岁时围在自己身边的神韵。

  

平手感觉到左手中长滨手指挣脱的意图,她连忙使劲把菠萝包按的更紧,长滨被她紧张的动作逗笑了,只好无奈的认真回答,“好,等你把右手养好就原谅你。”

  

斋藤贼兮兮的凑到换好衣服的长滨身边,献宝似的故意问她,“怎么样?”长滨微笑着踢了一脚这个送上门来的狗头军师,“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这不可能啊!不然你再试试关东煮?”

  

长滨懒得再跟她多说,躲在手机后面偷看站在落地镜前的平手。平手偏爱深色的衣服,被包裹着的身躯显得又瘦又高,她正懒散的屈着小腿,歪着脑袋看手机,偶尔换一换重心脚,收敛起了台上稳重的气质,越看却越像另一个人的背影。

  

志田蹦跶到她的身边戳戳她,平手俯下耳朵听她讲着悄悄话,然后点了点头,时隐时现的侧脸上恢复了心无芥蒂的温润,再也没有了道歉前心事重重的愁云密布。

  

长滨仍然勾勒着那个沉寂的背影,若有所思。得到允许的志田对着菠萝包迫不及待的咬下一口,被斋藤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17岁的少女依旧喜爱菠萝包,却不再执着于独占与得失,就像是14岁的夏天依赖的玩伴,终究不是永恒不变的无可替代。

  

斋藤突然想起了追赶而去时长滨对自己所说的话。

  

“生驹前辈来过,造就了第一个属于欅坂46的平手,爱佳她们来过,造就了第二个属于成员们的平手。”

  

“我并不在意我是否也能在她身上留下某种深远的痕迹。”

  

“我只是遗憾……没能再多陪她几年罢了。”

  

长滨自言自语的声音放的很轻,柔和的口吻中深藏着不能昭示的怀念,等斋藤沉默的去拍她的背时,已然被风吹的四散了。

  

  

  

4

24h cosme的广告在成员内部好评如潮,据某位不肯透露姓名的金毛女士澄清,她敢拿今泉佑唯的刘海起誓,跟厂商赠送的全员份化妆品和零食大礼包没有任何关系,如有虚言,必遭狗啃。

  

懵懂无知的代言人小姐只觉得最近来自背后的视线变得炽热了许多,比当初剪成五单的短发时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终于在佐藤真诚的“可以对てち的嘴唇写生吗”发问下初窥端倪。

  

“不许讨论我!”

“广告片也不行!”

“以研究口号色号为名行厄介之实绝对禁止!!”

  

平手红着脸气鼓鼓的在成员的私聊群中立下了三不准的铁则,连发了几遍,然后被迅速的淹没在了姐姐们默契使然的表情包刷屏之中。

  

正事群群主菅井友香哭着发出一句“希望大家平时也能这样理理我”,众望所归的惨遭群主志田禁言三分钟。

  

“你说我会不会被茜单独约谈啊。”志田忧心忡忡,手底下的动作倒也没停下,继续勤勤恳恳的在群里兴风作浪。拆了石膏的平手完成了复检,白了一眼压着墨镜口罩坐在医院里不务正业的现役偶像。

  

“你可能没命活到那时候了。”

  

活动着手腕的平手露出森白的牙齿,忍不住扑上去跟趁自己受伤疯狂搞事的志田新账旧账一起算,“让你带节奏!让你刷屏!让你分享截图!——怎么还有最后涂口红的动图?你完了pippi!!”

  

在扭打中落了下风的志田只差被平手骑在背上,捂着脸呜呜呜的假哭,最后还吃了经纪人偏袒幼子的手刀,连大的带小的一起被打包扔出了医院。

  

站在路边等保姆车的两兄弟相顾无言。

  

“喂,平手。”

  

“干嘛。”

  

鞋尖轻嗑地面,平手散漫的眺望着远方的街景,没发现余光里的难得沉默的志田正挽起袖子朝自己冲来。

  

“……你要干什么!”被志田认真的用双手捧起脸颊,一股恶寒爬上了平手的背脊,想去掰开手指的手也被志田紧紧抓牢剪在身后,“你想上文春吗!”

  

“别动。”志田用自以为酷毙了的语气吐出这句话,火热的眼神反复燎过平手近在咫尺的眼廓,少顷恍然大悟的松开了有点反胃想吐的平手,“你右眼真的有颗泪痣诶,好浅。”

  

除非凑的极近,再加上一向长长的刘海,鲜少能有人发现平手的这颗泪痣,平手饶有兴味地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嗨,还不是看到你的广告……”猛然发觉说漏了嘴,志田怵极了杀气陡生的平手,硬着头皮想甩锅,“你……你的广告图,大家就讨论了一下你的眼妆……是ねる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给我们科普的,不听就砍!”

  

“ねる?”

  

志田猛点头。

  

平手将信将疑的抓了抓头发,末了还是瞥开眼睛,“safe。”

  

就当是真的吧。

  

飞速后退的街景冲刷过走马观花的记忆,无论是快乐的玩闹还是平淡的降温都再正常不过,合理,自然,没法深究,不必在意。

  

平手能想象长滨不经意间谈及自己的泪痣时风轻云淡的语气,就像是那颗痣的主人,在她心中跟今天的早餐占据着一样的分量。她撑着脸,越想越难过。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也许是自己倒在她肩上睡着的电车上?也许是在同床留宿的夜里?也许是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时回头的清晨?一定是在过去,因为一旦时间加快脚步,自己的身高就会迅速超过她,她也就再也看不清了。

  

生驹走了,她茫然无措,下意识跌跌撞撞地向长滨靠拢。发现了她看向别处的背影,又狼狈的止住脚步,头轻轻的抵在了她的背上。

  

闭上眼睛,便谁也看不见谁了。

  

  

  

0

对那个前辈最深刻的印象,是“少年感”——和平手身上相同的感觉。

  

初期时媒体和粉丝总是有意无意的,把平手和那个人联系在一起,因此以二人为主角的现场、对谈、合照迅速应运而生,某种噱头和钦定的传闻也甚嚣尘上。

  

初出社会的学生总是对运营的顺水推舟有些水土不服的不适,即便对大前辈充满敬畏和憧憬,但对方顺从的欣然接受透露出的大人的轻车熟路,还是拉开了与小孩子们在心理上的距离。

  

平手是考虑别人多过自身的人,所以她下意识忽略掉的痒和痛,有长滨敏锐地替她捕捉和咀嚼。每次和那位前辈一起工作完后,平手的反馈越是寻常,长滨就越担心会有些细小的疙瘩,不知不觉中硌在了这个迟钝的人心间。

  

“我不是因为想要受到别人追捧才成为偶像的,而是因为想要改变自己。”

  

说出这句话时,刚出道的平手还不习惯接受采访,她不好意思的半低着头,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等她一起回家的长滨在一旁认真的听,思绪飘飘悠悠的回到了刚告别不久的校园生活。她想起不久前还站在考试排名前的自己,故作漫不经心地瞥过一二名的姓氏,寸步不让的自负和被替代的恐惧搅碎在掌心,惴惴不安后只剩下难腹的空虚和倦怠。

  

——我们都厌倦了被轻松的替代,高呼出自己独一无二的存在,对吧?

  

回忆到此为止,长滨回过神抬头,平手正对采访者的提问笃定的点头,明亮而坚定的眼睛仿佛穿过了墙壁,如齿轮咬合般紧扣住自己的心。

  

想保护她的心情就是在那时萌芽的。

  

休息室凝重的氛围被乃团到访的前辈们打破,正在复习舞蹈的长滨转身,果然又看见平手被热情的生驹里奈一把揽过肩膀的场景。焦虑着表演的平手一整天都有些低气压,承受不住生驹连珠炮似的嘘寒问暖,连忙向自己投来求救的目光。

  

“生驹前辈……”只待她首肯的长滨会意地挤进了对话,护犊般的将平手挡在身后,光与影同处一台总是让人不舒服的事,她不愿平手由此介意和为难。

  

前后辈间的问候与叮嘱实属循规蹈矩,得体的应付对长滨来说并不困难,语毕她甚至失望的觉得,生驹对平手的关心有些干巴巴的千篇一律,并没有自己想象中center之间的灵犀一点和惺惺相惜。

  

樱井玲香在门口催促着喋喋不休的生驹,欅坂的成员都站起来给前辈们鞠躬。收起周身敌意防备的刺,长滨暗中捏住了平手的袖口,安抚性地摇晃了一下,肩上却突然传来温和的力道。

  

“那我走了,一会见!”

  

背对着众人的生驹拍了拍长滨的肩,灿烂的笑着,突然向平手眨了下左眼。

  

一晃即逝的小动作间的深意不言而明,转身时她的目光晃过长滨微怔的脸,生驹的眼睛笑弯成安抚的月牙,食指飞快又严肃的在唇前竖了一瞬,然后便毫无形象的跑走。

  

“——接下来是乃木坂46和欅坂46的新成员登场!”

  

隐没在成员之中的长滨注视着队列最前方生驹落落大方的背影,后者正充满自信的向镜头骄傲的大声宣告着。

  

“てち?前辈她为什么……”生驹离开后她悄悄拉过平手,剖开了心底不断冒泡的疑问。

  

“生驹前辈之前已经偷偷单独来找过我一次了,安慰我不要紧张,还跟我说了很多话。”平手的眉头因为记忆舒展开来一些,语气中充满着前所未有的感激和尊敬。

  

“因为刚才前辈们要过来给全员打气,生驹前辈她不想让大家……对我另眼相看。”

  

制度人偶成功的落幕,平手高挑的背影衬的生驹的身材更显瘦小,但比起猫背的小孩子,少年的背部则挺的笔直,如一棵遒劲的小树,也像一根屹立的旗杆。

  

能在风霜砺尽后仍然保持着温柔细腻的心灵,和骄而不矜、清而不冽的神采奕奕,那一瞬间长滨深信,生驹不仅是乃木坂之颜、坂道之魂,还意识到她将是平手友梨奈最初的知己,和那时近乎唯一的同路人。

  

之前自以为是被戳破的尴尬消失的一干二净,对自己的发现长滨只由衷的感到庆幸,并且这种庆幸在之后平手极速成长、独自远离的岁月里,还将数年如一日的与日俱增。

  

作为相偎取暖的过路者,她很乐意退位让贤。

  

  



“平手友梨奈桑是怎样的存在呢?”

  

“て……平手她啊。”

  

长滨合理的选择着措辞,向采访者露出了妥帖的笑容。

Fin.

  

【平睡】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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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长滨ねる最近的心情一直不太美丽。

  

刚和失联五年的平手交往不久就被经纪人打包扔进剧组,几个月都猫在深山老林里陷入新一轮的人间蒸发。内心虽然是极度不甘的抓心挠肺,但在分别时她却矜持地保持微笑,甚至早早演练过了面对依依惜别的场景时的成熟应对,不料却被年下体谅的灿烂笑脸撞了一鼻子灰。

  

她是要送我去领学院赏吗?

  

长滨瞪着对自己内心纠葛一无所知的平手,后者茫然的脸显得如此坦荡,除了完全不给自己酷酷地吐出“幼稚”这样台词的机会,还自顾自插着口袋站在自己面前,她以为自己大冷天的手晾在外面是为了方便什么?

  

彼此之间相隔的距离夸张到足以通过穿堂风,竟然还冻的罪魁祸首打了个喷嚏,长滨咬牙切齿地主动上前一步,帮平手拽紧了脖子上松垮的围巾,然后气哼哼的甩上车门扬长而去。

  

剧组的条件不算好,拍摄工作又紧又急,被委任女主角的长滨忙的天昏地暗,直到拍摄期间难得穿插了片刻休憩,才迟迟想起自己在东京还有个新上任的恋人在苦苦等待。

  

分别时那点不痛不痒的不愉快早已忘了个精光,她苦恼的耙着头发埋怨自己一时的赌气和失职,两人的关系仍然充斥着试探和磨合的如履薄冰,比起逞成年人游刃有余的一时之快,更迫切的是别给过去遗留的隔阂再制造误会。

  

在等待私人手机开机时,长滨边在心里默念祈祷,边侥幸的浮起一丝不安和期待混杂的心痒,立刻登录了line,这一次记忆中学业苦手的少女展现了她从未见过的一面,大学生认真的交出了一百分的完美答卷。

  

捧着手机垂眸轻笑的模样被今泉逮了个正着,屏幕上一长串无意义的贴图刷屏引来后者一声不屑的哼,还小半嘲讽大半炫耀的掏出手机展示了自家小林不吝辞句的周到和体贴。

  

长滨悄悄溜到没人的角落拨通了平手的电话,难得心平气和的没有同今泉争个高下。

  

长篇大论的情话也好,言简意赅的克制也好,寄托给远方恋人的思念和眷恋都是如此沉甸甸的一份。

  

正因为是和自己对专注和敬业的态度心意相通的平手,偶然夹在贴图之间的那句“想见你”才更显得弥足珍贵,字字都蘸饱了她温吞之下的深情。

  

“喂?”

  

仿佛看见了平手顾虑和斟酌着发出讯息时皱着眉的神情,电话迅速被接通了,长滨深吸了一口气,捂着发烫的脸颊,小声的唤出了对平手的爱称。

  

  

2

杀青后应酬完剧组的庆功宴,长滨疲惫的身心已经达到了耐受的极限。本来想让助理直接开车送自己回家,路过大学时长滨瞥了一眼腕表,早已过了门禁的时间打消了刚刚升起的念头。

  

可是车刚开过下一个十字路口她就后悔了,兜了一圈又别扭的绕了回来,她还是决定碰碰运气,困倦的靠在车窗上给女朋友打字,然后马上熄灭屏幕,企图逃脱孩子气的行为带来的羞耻感。

  

等了大概十分钟,平手依旧没有回复。

  

大概作息规律的学生已经睡着了,放宽心的大人笑着自己突如其来的任性,抬起头准备叫助理发动车子,却突然被窗外的一幕抓住了眼睛。

  

长滨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在已经落锁的校门前徘徊的身影,惊喜的情绪刚要上涌,便立刻被平手轻车熟路攀上围墙的动作吓了回去,本意只是想看一眼恋人的脸的冲动被更强烈的自我谴责冲刷殆尽,她慌忙想推开车门,平手却已经轻巧的翻越,落地,钻进车内,手脚利落的一气呵成。

  

“没事吧!摔到了吗?”

  

平手向一脸紧张的长滨笑着摇头,低头平复着狂奔过后过快的呼吸,身上散发的清新香味和热气灼的长滨早已精疲力尽的头脑暖乎乎的,还乖巧地向助理姐姐问了好。

  

估计是刚从宿舍里匆忙的跑过来,平手还戴着眼镜没摘,长滨新奇的打量着几个月没见又修剪了头发的恋人,从决定交往到分别之间隔的时间实在太短,彼此之间还没来得及好好熟悉五年后容貌和身材上的变化,正拉开外套拉链散热的平手发觉了长滨专心描摹五官的目光,勾起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稍微偏过了头。

  

对清俊脸庞上许久未见的羞涩有些心动,长滨忍不住不去凑近她,伸手帮平手摘掉了对亲吻来说有些碍事的眼镜。

  

“……ねる?”

  

两人都短暂的愣住了。

  

揉着模糊不清的眼睛的平手努力想看清长滨此时的表情,只感觉到长滨快速地把眼镜塞回了自己的手心,顺手关掉了后座灯便不再言语。

  

车子平稳的在城市中穿行,阑珊的灯影交织成网,斑驳的在彼此凝视沿途风景的侧脸上洒下半轮阴影。满脸倦容的长滨一路无话,平手也体贴的不去惊动她,心不在焉的玩着手机,没发现身侧悄悄接近的窸窣的轻响。

  

深夜的街道行人罕至,灯红酒绿的都市收敛了锋利的爪牙,安静的向前行驶的车子,像是投进陷入沉眠的汪洋中一只孤零零的浮标。

  

从14岁起平手就看遍了这个时间点的世界寂寞的景色,但今时此刻,她已不再像过去那样觉得空虚和迷惘。

  

突然紧张的绷直了背部,平手努力调整着不太自然的表情,一本正经的与后视镜中助理探来的目光交汇。乐得清闲的长滨借着黑暗偷笑,餍足的停下轻挠掌心的动作,不再使坏去闹她。

  

后座上十指交扣的双手藏在了风衣的衣摆之下,适中的力道牢固的捉住彼此,平手冰凉的指腹被温柔的摩挲容纳,恋人的体温从指尖流入了心脏。

  

  

3

“诶?”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的人以为自己出了幻觉,这个点本该在学校上课的女朋友正气定神闲的站在厨房里忙碌。

  

迷迷糊糊的长滨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拿出年长者的威严,转而又想起了昨晚诱拐小朋友的罪犯是自己,惭愧了一秒便从背后揽住了平手的腰,“好香,中午吃什么?”

  

“ねるねる!pippi给我抓了一只避雷针特性的皮卡丘!!”

  

激动的眉飞色舞的平手只差把截图按到自己脸上,刚才料理台前高高瘦瘦的背影可能只是没睡醒的错觉,长滨把脸埋入衬衫柔软的面料,“嗯,继续说。”

  

“要起什么名字好呢……啊!那就叫pippi好了!”

  

“嗯,然后?”在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ねる你知道吗?pippi真的给她的裂空座起名叫りさ,还被理佐发现了!”

  

“多说一点……”

  

长滨抬起头和转过身的平手对视,伸手拨开她乱糟糟的刘海,心满意足的看着那对明亮的眼睛,“我想听。”

  

幼稚的喜悦慢慢平复成久别重逢的珍惜,平手把长滨圈入怀中,低下头贴住她的前额,“……ねる想听什么?”

  

“所有事情。”长滨微笑着去揉平手的耳朵,听话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欺负她,“从毕业开始讲,坦白从宽。”

  

——不用着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再去了解彼此。

即便伤痕累累,即便往事难堪,为了你我仍然想再努力一次,去试着直面那些阻隔和恶意。

  

心心念念着昨晚那个中途搁浅的吻,平手决心先去讨要之后长篇大论的报酬,狡黠的大人看穿了她的心思,鼓起勇气的亲昵落空在了长滨的鬓角和耳廓。

  

“啊!”

  

平手不满的皱起眉,熟悉的神情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后台被抢走零食的模样,想起了平手曾经在访谈中做出的承诺,她蓦然发现这个少年似乎真的一直都没有改变。

  

所以她想要教她一些大人的事情。

  

急促的喘息在再次充足的空气中碎成一片,终究平手是个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懂事性格,悠然的舔了舔嘴唇,没有忘记她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被反将一军的长滨目光中怀疑的成分十分浓烈,她狼狈地调适着呼吸,看不出半点方才诱人犯罪时成年人的余裕,更有些过去在成员那里吃瘪时的神韵。

  

“ねる是我的不变之石呀。”

  

“是是是。”

  

平手得意的笑开了一口白牙,无奈的长滨亲上她的嘴角,算是对虽然晦涩但是难得的情话的奖励。

  

真好,在最亲密的以心交心时,她们还是17岁和14岁时的模样。

  

  

4

“喂……你也被mona传染了吗。”

  

今泉点了点长滨的手机屏幕,桌面照片赫然是口袋妖怪的手绘。

  

“嗯,这是黑白的水系御三家,水水獭。”

  

“旁边那个呢。”

  

“水水獭的进化,双刃丸。”

  

看着长滨来了兴致,想要滔滔不绝安利的样子,今泉连忙“哦”了一声终结话题,但她没有放过每一个能挖苦长滨的机会。

  

“不是之前在剧组还碎碎念要用てち的照片做桌面吗?怎么,被经纪人骂了以后学乖了?”

  

长滨神秘的一笑,讳莫如深。

  

这不是正用着呢吗。

  

Fin.